从忙碌的探月事业中抽身,欧阳院士在北京的办公室里接受了本刊记者的独家专访。

记者:曾有记者问杨利伟:“如果让你选择,你会选择登上月球还是未来的空间站。”杨利伟的答案是选择登上月球。如果他能梦想成真的话,您认为还需要等待多久?

欧阳:这个报道我也看到过。登月,是我们大家共同的梦想。但是,中国人登上月球还要十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记者:“神五”已经飞天,登月为什么还要那么久?

欧阳:我们与月球平均相距38万公里,需要飞行5至9天,比“神五”飞天难度大得多。比如说还要实现宇航员出舱、飞船的空间对接,大推力登月火箭制造,月球登陆地点选择等等,这是一个很艰难的工作。我们都在共同努力加快实现载人登月。世界上其他国家对月球做了那么多的工作,现在发现的新问题比要解决的问题还要多,所以现在的趋势是,重新认识月球。别人是重新认识,我们是毫无认识,但我们可以在人家的基础上来重新认识,不需要重复人家做过的工作。现在论证的结果是,我们的绕月探测计划是可行的。

记者:我国启动的“嫦娥1号”工程,将主要完成哪些探月计划?

欧阳:“嫦娥1号”工程分三期进行:一期是发射月球探测卫星,探测月球的地形地貌和地质构造、资源分布、监测地月空间环境。目前,探月路线已经确定,最快3年内,中国将发射绕月飞行的月球探测卫星;二期是发射探测器软着陆和月球车,并进行现场探测和巡视探测,为进一步开展月球研究打好基础;三期是发射小型采样返回舱、月球机器人等,进行现场探测,采集有关样品,返回地面进行研究。这都是跨越式的发展。在实现了这些目标之后,才有可能进行载人登月。

记者:记得有一位宇航学家曾说过,“现在,我国航天的发展要依靠经济的持续发展,依靠人民的富裕。”在老百姓心目中,登月计划的费用该是个天文数字。实现这些计划,究竟需要投入多少资金?

欧阳:中国的探月成本将不会超过15亿元人民币,相当于修建两三公里地铁的成本。

办公室里的两张地图

没料到,感受中国探月首席科学家的与众不同,是如此“一目了然”。

两张大大的、色彩绚烂的地图,一下子,“夺”去了记者的目光。

一张是月球表面图,是别人的办公室里看不到的;一张是火星表面图,也是别人的办公室里看不到的。

打量着这两张地图,年近古稀的院士笑得烂漫而自豪:“这两张地图,大概只有我的办公室里有。”

目光所向,是他的梦想,也是他的工作。因为他的梦想太遥远,所以他工作得特别努力,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全面完成中国的探月工程需要十多年的时间,欧阳自远希望着“在有生之年,实现两次探月计划”。

除了已广为人知的探月工程,欧阳自远的办公桌上还静静地摆着一份关于火星探测的报告。“在1995年,我们就做了一个很粗略的火星方案。因为,中国对火星进行探测是必然的事。地球是我们60多亿人口的唯一的家园,随着将来人口的不断膨胀,必须寻找第二个家园。”而火星不像月球那般严酷、毫无生机,目前这正是第二家园的唯一选择。因此,他觉得所有最基础最原始的奠基工作,都是值得的。“估计2010年前后,中国就可以进行火星的探测了。”

到月球上去,到火星上去。为此忙碌在自己小小的办公室里,欧阳自远真正是“视通万里,思接千载”了。

“这个孩子来自很远的地方吧？”

又是一个没料到,说起自己和探月事业的不解之缘,科学家欧阳自远竟然用了这么一个感性而文学的说法。

1935年,欧阳自远出生时,是难产。当时,他的舅舅正在隔壁房间念书,刚念到《论语》里“有朋自远方来”这一句的时候,孩子被产钳夹出来了。“啪”,被打了一下,哭出声来。

舅舅感慨说:“这个孩子生得这么艰难,是来自很远的地方吧?就叫他‘自远’吧。”

长大后,欧阳自远沉醉地研究着陨石、研究着宇宙尘、研究月球的岩石。那些研究对象,恰恰也都是来自很远的地方。“天缘巧合。”欧阳自远常常无法解释这究竟是怎样奇妙的一种缘分,但他由衷地喜欢着自己的事业,喜欢着遥远的天空。

天上的牛郎和织女、月亮上的桂花树,是童年欧阳自远所牵挂的美妙世界。读书后,他知道真实的月球很荒凉、很严酷。但,他对天空中万千气象的迷恋依旧。

1952年,欧阳自远参加高考。新中国刚成立,急需大量的矿产资源进行工业生产。“百废待兴的国家,发展重工业需要资源,勘察矿产资源,把资源找出来,是很有意义的事业。我和那个时代的许多青年一样,深受鼓舞,决心投身这个事业。”于是,欧阳自远放弃了喜爱的天文学,考入第一志愿北京地质学院。

离开家乡江西,前往北京读书,那是欧阳自远第一次看到火车,“挺吓人的”。晕车,他只能躺在地上,一直熬到北京。

到了北京,热爱天空的欧阳自远一心扑进了地质学的专业。他学习刻苦,当选为全国的“三好学生”,因此有机会随同前苏联专家到南京进行专业考察。

1957年,22岁的欧阳自远报考了中国科学院的研究生,被录取在地质研究所矿床学专业,师从涂光炽先生,主要是研究长江中下游一带铜矿和铁矿的成因。采样研究的工作,很艰辛。常常是一个人,一壶水,几个馒头,深入坑道里观察、拍照、记录、采样。用来照明的电石灯,散发着阵阵的臭味。每天,欧阳自远天刚亮就下到坑道里,爬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每天,欧阳自远都要从井下背一大堆石头上来。等到采样结束回北京的时候,他足足运了十几箱石头。

研究生快毕业时,欧阳自远被调去做研究所的学术秘书。在老所长的指导下,欧阳自远又开始了核子地质的研究。

探月，从那块石头做起

欧阳自远告诉记者,前苏联发射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也是决定他个人命运的事件。

1957年,卫星升天,他惊讶地发现了一个问题:原来,人类最终是要跳出地球去了解地球的。他深受启发,“我们能不能像卫星一样跳出地球,更为宏观、更为完整地去看地球?是不是可以把地球与其他星球相比较,这样不是了解得更本质、更生动?”

如何更好地认识地球,欧阳自远懵懂地感觉到这是一个方向,于是,“我想去做天上的东西。怎么做?当时我并不知道。”

1960年,内蒙古发现了一块陨石。那块陨石是天上小行星的一个碎片,惊心动魄地撞落下来。许多人吓得误以为那是什么武器。

欧阳自远一看,心里明白,那是地球上绝对没有的石头!是天上掉下来的!

欧阳自远就从那块石头做起。陨石,是他唯一能接触到的“天上的东西”。陨石,仿佛是天上的使者,开启了他的天体研究。

这一次,将目光投向广邈的天空,欧阳自远的关注实在而具体。太空的陨石、宇宙尘样品都是地球和太阳系起源的最基本的物料,他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研究之路,亲历亲为了中国几次有影响的陨石研究。

河北皋县曾出土了两件商朝青铜武器———钺。人们惊喜发现———钺的刃部竟是铁制的。世界轰动!假如证实这两块铁是人工冶炼的,那么,中国的冶铁历史将大大提前,中国历史的分期也将随之改写。

惊喜中,时任中国科学院考古所所长的夏鼐有点怀疑:会不会是铁陨石?后来,老先生找到欧阳自远,从刃部切了一点点样品,让他做分析。欧阳的研究证实,那就是铁陨石。

1976年,一场陨石雨降落在吉林省。500平方公里的范围里,陨石接连降落,最大的一块重达1．7吨。欧阳自远在那里做了整整几个月的调查研究,“那次落下的是普通球粒陨石,最大的那块也是世界上现存最大的石陨石。通过那次研究,我认识了不少新问题,很多构成生命最基本的有机质‘砖块’,陨石里都有。”

也是在那一年,又有陨石坠落,如火龙般轰隆隆地蹿过云南、贵州,直到重庆附近销声匿迹。欧阳自远立即组织了13支队伍前去找寻。好不容易,在贵州的清镇县找到了两块陨石。“这是非常特殊的陨石,是在非常特殊和稀少的环境中形成的,世界上只有几块。我们对它的研究一直没有停止过,而且出了好几位博士,不断有新发展。”

欧阳自远研究过来自月球的石头。1978年,美国总统的特使布热津斯基来访,送给中国一件特殊的礼物————一块1克重的从月球上带来的石头。那时,美国人已六上月球,这块石头究竟是哪次登月采集的?又是采自月球上哪个地方?没有任何说明。搞清这块石头的来龙去脉,中科院把这项研究任务交给了欧阳自远。

做研究,欧阳自远只取了一半的石头,另一半的石头,他则送到了北京天文馆。原来,他考虑得很周到:来自月球的石头很难得,应该让大家一睹为快。

尔后,他一一列出需要进行分析鉴定的项目,向全国的研究机构征集力量,看谁有本事做那项工作,集全国十几家研究所之力一起来攻克。不久,他们不仅确认了这块石头是阿波罗17号登月时采集的,而且还确认了采集的地点,甚至还确认了这块石头所处的地方是不是有阳光的照射。美国人不得不服气:真没想到,我们什么都没说,你们居然都搞清楚了。

“你知道月球有几个名字吗？”

“今年,我的学生从南极采集了4448块陨石。”孜孜不倦地,欧阳自远进行着研究。也正是凭借着对陨石的研究,他与遥远的太空缔结着渊源,从未间断。

即使在他奉命专门负责国家地下核爆炸试验的选址工作的期间,天空仍是他不曾忘却的思念,是他不懈坚持的研究。

1963年,接受地下核爆炸的任务,欧阳自远既激动,又感到压力大。刚开始,简直无从下手。他们要在一块已划定好的地方找出可以作地下核试验场的地点。难题是,那个划定好的地方,地形很低矮,周围的山都是石灰岩。从技术要求上说,石灰岩不利于地下核爆。而从美国的实验看,都是在硅酸盐的岩石地带做,爆炸之后,这些岩石将放射性物质裹起来,不会造成污染。

无数次实验,难题终于破解。爆炸成功了。在从事地下核试验研究的十几年间,欧阳自远大半时间在新疆。家人,都不知道他到哪儿“出差”去了。因为这是保密的工作。“后来,他们都知道了,因为每次回去我都会带葡萄干回家。”

其实,地下核试验的工作,也为欧阳自远的天体研究积累了经验。比如,对撞击的理解。因为天体的撞击过程跟核爆炸的过程一样,都是高温高压的冲击波。这些经验,对他进行小天体撞击地球的研究,大有裨益。

由于有了对天体的认识,经过多年的工作,欧阳自远对地球的形成、发展和演化有了自己的观点。1995年,他开始全力以赴从事月球研究工作。身为贵州省科协主席的他,带领着中科院在贵阳的地球化学所进行科研工作,论证中国探测月球的必要性和可行性。他说:“我们一直在做陨石的研究,其实就中国的技术来说,应该做月球的探测工作了。”欧阳自远提出了高起点的月球探测工作,期待着一生能圆两回探月梦。

结束采访时,被记者追问了半天的欧阳自远,突然反问了记者一句:“你知道月球有几个名字吗?”

“有22个。”马上,他就笑着自问自答。“你看看,中国人给了月亮多少美丽的名字。”

玉蟾、玉盘、冰壶、飞镜、婵娟……欧阳自远如数家珍,“我最欢的名字,是婵娟。”

尽管,作为探月科学家的他,如今举头望月,心知那是一片严酷、一片死寂。但是,那婵娟倩影,仍是他心中的最美。因为,那里有人类的梦想,那里有中国的梦想,那里有他的梦想。

作者：黄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