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左若在,何需郭德纲?
刘阳

时下最火的相声演员郭德纲备受追捧的两个段子,一是《我要上春晚》,一是《论中国相声50年之现状》。

在《我要上春晚》里,郭德纲讽刺了春晚操作的积弊,充满创意地畅想了一个400人齐上春晚说群口的壮观场面,“全国各地说相声的都聚在那儿,400人,群口相声。搭的台,这边假山,这边山涧,这边游泳池,先上一直升机,扔下100个说相声的来,都背着降落伞,站好了,冲观众挥手……这边水里钻出几个来,各式各样的……”,这400人亮完相,时间就够说两句台词的,给观众拜个年,“一鞠躬,相声完了”。

“传统相声1000多段,经过演员的努力,还剩下200多段……现如今不光是相声界,我们这个社会充斥的假的东西太多……天底下就王八是真的,还叫甲鱼。”在《论中国相声50年之现状》里,郭德纲嬉笑怒骂对相声界“揭黑”。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他说,“相声界不团结”,“我太了解这帮人了,恨是恨我,但是说要凑钱找几个人打我一顿,他们自己就能打起来”。

2月,央视《面对面》栏目专访相声演员姜昆。身为中国曲艺家协会副主席、分党组书记的姜昆,在节目中只字未提郭德纲。当王志问“相声现在是最低谷吗”,姜昆回答:“相声的苗头已经很好了。”紧接着说:“我不知道您有没有这个感觉,相声界这几年挺团结的,团结上边没问题,还是一呼百应的。”

 

谁能快乐而自由

但凡一个东西要完了,总不会像水渗大地般一下子悄无声息地遁走。在本身还剩口气,周围人还存着念想的时候,总有人出来登高一呼,或要求保护,或痛斥自责。围观者则哗然,其中不乏观众借机发泄对美好事物苟延残喘的不满。机会宝贵啊,错过了这阵儿,哪还有人有时间和兴趣听你发牢骚。

相声死了吗?相声快死了吗?人们顾不上再纠缠这个问题,总之,绝不能眼看着美好事物在寂寞中咽下最后一口气,要趁着病人还有眼神,还能蹦出几句话,把了无生趣的病房办成足够规模的追悼会现场,白花如雪、挽联如旗。

郭德纲的出现并火爆,足以证明相声还没死——追悼会散场了我还在!根据上百家媒体几乎雷同的采访内容判断,此君喜爱相声,为此出过力、吃过苦。在他嘴里,还在喘气的相声换了一个活法。所以观众需要分清楚的是,相声的哪部分坏死了?耳朵还是指甲?肉体还是精神?基因还是环境?

“粉碎‘四人帮’以后在70年代后期和80年代初期,中国相声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黄金时期……相声本来是一门以讽刺见长的幽默艺术,但这一长处一直没有得到充分的发挥,其中有多种原因,我以为最主要的是找不到或找不准确讽刺的对象……现在不一样了,‘四人帮’作恶多端……又属于‘敌我矛盾’,怎么讽刺都不为过。”梁左在《相声的革新史》中总结道。

但是相声演员不能总靠讽刺“四人帮”过日子,马季的《宇宙牌香烟推销员》、梁左创作姜昆表演的《虎口遐想》、《特大新闻》等,是随后涌现出的脍炙人口的好段子。这些优秀作品也引发了一些反应:

——“我们国家的香烟现在刚刚有了少量出口,这样一搞,弄不好要影响创汇呀!”“这就是我们社会主义推销员的形象?你为什么不说那些好的?”

——“小伙子临死前说要把老虎吃人的录像卖给外国人赚外汇,这好像不大合适吧?”

1989年元旦晚会上表演的《特大新闻》,说的是一条“天安门广场要改农贸市场”的小道消息。事后面对一些莫须有的批评和指责,梁左1992年在《中国文化报》上自辩,这段相声与后来中国发生的任何事情没有任何关系,“国际大气候,国内小气候,一段相声何足道哉!”1993年4月,新华社和《人民日报》都报道了召开姜昆梁左作品研讨会的消息,与会者一致肯定了《特大新闻》的艺术价值。

之后,梁左逐渐转向情景喜剧的写作,《我爱我家》所达到的水平,至今无人能出其右。

让他一直困惑的是,许多相声的思想深度和反映生活的广度并不逊色于其他文艺作品,却被简单地分为“歌颂型”和“讽刺型”,相声在里面绕了几十年也没有绕出来。

这时,郭德纲出现了。对新相声创作,他直言:“那是创新吗?那叫胡来!”激愤的郭德纲漏掉了新相声曾经的繁荣,虽然短暂,但确曾存在。重回传统段子的他,似乎忘记了前辈大师最优秀的作品都没有失去对现实的敏感和批判。正如肖复兴所言,“缺席于现实,只是生活现场的旁观者、逃逸者、得益者或收编者,这样的相声是走不远,走不大的。”从这个意义上讲,郭德纲的创作甚至尚未达到他所讽刺的新相声(例如《虎口遐想》、《特大新闻》、《电梯奇遇》等)的高度。

身在江湖,不必在“二分法”里捉迷藏,郭德纲以“只图一乐”的娱乐精神,自我消解了艺术在价值追求上的冲动。被侯宝林、马三立等大师好不容易净化改编与创新、从撂地艺术领到舞台上的相声,一不留神,又溜桌子底下去了。

“‘快乐而自由’的确是人类的永恒追求。谁能快乐而自由?”在一篇随笔中,梁左自问。

吊诡的是,郭德纲以回归传统自命,最受追捧的却是他创作的那两个新段子。

 

“笑忘”于江湖

无论是“炮轰春晚”还是“业内揭黑”,郭德纲都透着股小孩儿般的真诚和精明,不带我玩?——切!你们那东西有什么好玩的!

其实,想和郭德纲一起说相声的不乏其人。媒体争相搭便车,想和老郭一起站台上说400人的群口,希望能把自己的观众或者读者逗乐。把人民群众逗乐,就意味着市场和利润。

包括记者在内的许多人都想看到一个双赢局面的出现:《我要上春晚》被邀请加入下届春晚,这既显示了央视的大度,又让落草的梁山好汉郭德纲从此走上正途,还能给压根不知道这码事的观众一个惊喜。郭德纲自己都说了,“那段相声如果春晚敢用,那年春晚就会大红大紫。”

对春晚掌故的记述,记者看过最出色的仍然是梁左的回忆。参加过六届春晚创作的梁左,在《春节晚会十年》中写道,1985年春晚播出后,观众批评如潮,以致于央视在《新闻联播》里向全国人民检讨。而随后的1986年春晚大获全胜,得到了明确肯定:今年春节晚会是成功的,党中央是满意的。有关领导同志从此开始关心过问每年春晚的筹备工作。此后,春晚都能成功举办,“年年难过年年过,事事无成事事成”。

“纲丝”们在台下听《我要上春晚》时发出的阵阵大笑,已经表明广大观众已经基本完成了从“看春晚找乐”到“评春晚找乐”的艰难转型。

晚会上的相声,比如1992年春晚,侯耀文、石富宽的《买猴新篇》讽刺公款吃喝旅游,有领导说:“到长白山买猴?不可能!我在吉林工作多年,长白山根本不出猴嘛!”节目被枪毙后,演员和作者赶出了“歌颂型”的《小站迎春》,顺利通过。牛群、冯巩的《电视批评》是给电视台提意见的,“《新闻联播》不是接见就是会议……年年雷同,一月开门红,二月迎新春,三月学雷锋,四月悼先烈,五一颂劳动,六一唱儿童……”于是领导说,给体育节目、动物世界提提意见就算了,给《新闻联播》怎么提意见啊?

《我要上春晚》里最出彩的包袱,似乎还不如梁左的如实记录让人觉得幽默。

梁左若在,何需郭德纲?可惜的是,43岁的梁左英年早逝。幸好,《笑忘书——梁左作品选》还在——王朔主编,华艺出版社2002年1月出版。即使梁左仍在,估计正写他的情景喜剧呢。没有大师的时代,适者生存。

《南风窗》2006年4月3日





版权所有 中国互联网新闻中心
电子邮件: webmaster@china.org.cn 电话: 86-10-683266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