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还有人安静读书吗?

 

    2006年全国国民阅读调查结果令人震惊——我国国民图书阅读率继1999年60.4%之后,继续向下波位,仅为48.7%,首次低于50%。“没时间读书”成为这次波位的最主要原因,而“没时间”读书的群体中主要为中青年。网络阅读率却在大幅度提增,社会对文化的获取渠道已明显地从书籍转向网络,而巨大的网络空间在提供速度迅捷且链接丰富的内容外,其同样迅猛且丰富的负面消极信息已构成一种不容忽视的阅读成本,令人喜忧参半。

    《文汇报》“书缘”版特约请朱正琳、陈村就此状况发表自己的看法。

    有书就有读书时间

    ■朱正琳

    如果没有书,我们就很容易忘掉生活还有一个维度叫深度,我们的日常生活就会像吹胀了的气球的薄膜,只能从表面到表面。

    “没时间”读书的人只不过是碰到了一个经济学问题,关键在于怎样计算成本和收益。只要经营得当,打理得好,就不难像我一样地发现:有书就有读书时间。

    我记得,大约是在2003年6月,《南方周末》用几乎一个整版刊载了一篇反映央视《读书时间》栏目因收视率低而面临生存危机的文章,标题叫《读书没有时间》。多少有些出人意料的是,这样一个并不怎么“贴近火热的社会生活”的话题,竟能“酣睡”在非典的“卧榻之侧”,一时也成了舆论关注的一个小小焦点。那个不知该打上惊叹号还是问号的标题,尤其令人有所触动。

    后来央视曾致力于对《读书时间》的“抢救”(姑且借用这样一个流行用语)。2003年下半年策划改版,把包括《读书时间》在内的五个文化栏目绑在一起,总称为《五日谈》,于2004年初开播。每周从周一到周五,一天一个子栏目,在晚间8点的黄金时段播出。当时我应邀回到阔别两年的《读书时间》栏目组参与策划。在商议为栏目拟一句广告词时,我给《读书时间》的建议(后被采纳)是:有书就有读书时间。这话仿佛是针对“读书没有时间”给出的一个回答,有那么一点“红旗永不倒”的意思。但其实我没那么气壮山河,不过是想借此给观众提提气,给自己打打气而已。这年头不是时兴喊响些么?

    到2005年初,《读书时间》终于随着《五日谈》被末尾淘汰制淘汰出局,“有书就有读书时间”的豪言壮语自然立即也就灰飞烟灭。电视就是这样,声光电一闪而过,连垃圾都不会留下的。不过,那毕竟是我平生唯一一次创作的广告词,敝帚自珍,没舍得扔到脑后。我寻思,这句一语双关的广告词,只要把读书时间四个字的书名号去掉,其实也表达了我个人的一种看法。戏言之就是,《读书时间》没了,读书时间却总还是会有的。

    我的这种看法很顽固,因为它源自我的一种信念。我确信,我们这个被命名为“智人”的物种有一种与吃喝拉撒睡一样原发性的基本需要,那就是需要拥有心智生活。而自打有了文字与书以来,书就一直是启动人类心智生活的一把锁钥。到目前为止,我不认为有什么其他人类发明物能在这一方面胜过书或完全取代书。因此,尽管这些年来不断有人表示忧虑,说“现在读书的人越来越少了”,尽管两年一度的“全国国民阅读与购买倾向抽样调查”不断在显示“图书阅读率持续走低”,我都不为所动。

    我觉得,那些说“现在读书的人越来越少了”的人,多少有点杞人忧天,一多半只是在凭印象说话。像这样的忧虑,其实不是始自今日。早在收音机发明时,就有人担心人们都听收音机去了,读书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后来是电视机,再后来又是互联网,每一次都引起同样的担心。但我们看到的事实却是,图书是越出越多,中国这二十多年来尤其如此。我就始终不太相信:书越出越多,读书的人却会越来越少?

    至于调查显示的“国民图书阅读率持续走低”,我认为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图书的许多功能已被其他新兴媒体(说到底图书也是一种媒体)取代,比如:消遣可以去看电视,查资料可以去上网,如此等等。图书阅读率走低应该是正常的事。调查不是也显示,上网阅读率在逐年走高么?变了一种方式在阅读而已。换一个角度看,在各种新兴媒体如此强势增长的情况下,还有那么多人在读书,我们理应感到惊喜才是。

    但今年的调查结果中有一条消息还是引起了我的注意,即:“没时间读书”是造成图书阅读率下降的最主要原因,而“没时间”读书的群体中主要为中青年。这条消息给我的感觉可谓“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它说明还是有足够多的人想读书,而只是“没时间”读而已。忧的是如果有这么多人(尤其是青年!)想读书而又“没时间”读,那就惨了点。在我看来,这有几分像渴望友谊和爱情的人却忙得没时间交朋友和谈恋爱一样,代价未免过大。

    读一本书如交一个朋友,这话已是老生常谈,无须再多言。把读书比作谈恋爱,我倒有点私家心得可以在此罗嗦两句。普鲁斯特说过,恋爱可以让人到达自己内心很深很深的地方,体验到自己的深度。(大意如此)我觉得,读书(尤其是读文学书)有时候就有相同的效用。我甚至觉得,如果没有书,我们就很容易忘掉生活还有一个维度叫深度,我们的日常生活就会像吹胀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张力”!)的气球的薄膜,只能从表面到表面。

    在现代社会,时间的确已成了稀缺物,“没时间”做的事又何止只有读书一桩?按某种经济学的定义:经济学是研究稀缺问题的学问。因此我认为,“没时间”读书的人只不过是碰到了一个经济学问题,关键在于怎样计算成本和收益。只要经营得当,打理得好,就不难像我一样地发现:有书就有读书时间。呵呵!我顽固得真够可以的!

    读书是安静时的选择

    ■陈村

    一个人,如果22岁就开始不读书、少读书,用十多年的教育来扶植一生,景象很不好看。

    如果我们换个角度看问题,看书人的总量未必减少。只是有些阅读,从平面印刷品转移到了网络。中国的版权保护还有问题,网上有俯拾即是的免费书籍。

    值得忧虑的是,那些成年人不那么积极买书看书了。从环境看,可做的事情,可了解的信息多了起来,书籍不再占有主要的位置。从人的意愿说,休闲享乐的念头更多些,阅读毕竟是辛苦的。

    我曾批评知识分子不消费文化。其他人且不论,如果我们的知识分子也不买书,不上剧场、影院、博物馆,他们的文化消费和非知识分子一样,无非是看电视和打麻将,那么,这还是知识分子吗?如果知识分子是带头消费文化的,我们的许多文化领域,何以那么凄惨!

    坏消息越来越多。朋友告诉我,毕业之后的大学生,困于生计,读书的欲望大大减低。他们本是读书的中坚啊。一个人,如果22岁就开始不读书、少读书,用十多年的教育来扶植一生,景象很不好看。

    读书是安静时的选择。一个不安定的人,心绪烦乱,神情迷茫,想读书也读不进去。即便在读,舍不得忽略热闹,无非读点搞笑的、励志的、厚黑的、武侠的读物。金庸先生的大作被列为首选,大概是这喧哗时代的必然。

    据我所知,如今买书最积极的是中学生,常常非理性购买。在这个报告中,他们喜爱的作者哪里去了?在今天中国,初版印数最高的并不是名单中的“十强”。谁能相信冰心比安妮宝贝印得更多?出版社和出版商是不会按照这个名单来开印的。他们血本所在,要精细得多。

    顺便说起,我不很相信那些调查统计的数据。我不知道它的抽样的样本数,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方法,更不知道调查问卷的提问是否存有诱导。就网上的描述看,有些非常普及的网民活动被忽略了。如果阅读和上网的问题确实很重要,应该有其他机构用别的问卷、别的方法平行调查。

    为何一年不读书——没时间?

    “2006年全国国民阅读调查”的结果是在8月30日由中国出版科学研究所在京发布的。调查显示,我国国民图书阅读率持续下降,网络阅读率大幅增长,读者认同“读书越来越重要”的比例近5年来持续下跌。

    2005年我国识字者阅读率为48.7%。1999年首次调查发现国民的阅读率为60.4%,2001年为54.2%,2003年为51.7%,而2005年为48.7%,首次低于50%,比2003年再次下降3%,比1999年则下降了11.7%。调查显示,2005年我国国民认同“读书越来越重要”的比例只有84.1%,为1999年(92%)以来的最低点。

    “没时间读书”是制约图书阅读率增长的最主要原因,调查识字但每年连一本书都不读的“基本不读书者”在回答其原因时,选择“没时间”读书的占到了43.7%。另外,“不习惯”读书也是图书阅读率提高的一大障碍。从四次调查的结果看,“不习惯”读书的人占不读书者总体中的比例为29.1%。其中,18~19岁本应为在校学生的青年人排在首位,占45.9%。

    调查显示,6年来我国有网上阅读习惯的人数比例正以每年递增40%的速度增长,在本次调查的人群中,有网上阅读习惯的人已达近30%。

    调查还显示,人们最爱看的是武侠小说。与武侠小说大受欢迎相呼应,金庸排在了我国读者最喜爱作家的首位。本次调查中,排在前十名的作家依次为:金庸、巴金、鲁迅、琼瑶、贾平凹、老舍、古龙、冰心、余秋雨和曹雪芹。

    本次调查开始于2005年年底,到2006年2月底完成入户调查,8月底完成调查报告的撰写。本次调查样本包括全国20个省市城乡居民,成功回收问卷8312份,最终确定有效问卷为8078份,有效率97.2%。

    《文汇报》 2006年09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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