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中国电影与面向开放世界之二

□周星

入世之后中国电影的发展有得有失，行进中的中国电影在悄悄发生着变化，只是我们期待的大面貌没有改变。但大略而论，观念正在演进，表现题材也在逐步扩大，这是值得赞许的。下面仅从三个具体角度来窥测这种变化。

1、青春故事和成长题材的表现

青春理当是电影重要的显现对象，无论就题材和观众需要而论，表现青春的纯洁和欢跃都是不可缺少的，而青春生活的多样色彩也证明着生活多样性的可爱。近一年的《独自等待》、《花腰新娘》、《鸳鸯蝴蝶》、《桃花灿烂》等，直面现代青年人情感生活，真实而不夸饰。中国电影爬升阶段，尤其需要在青春表现上着力，一方面是电影创新在这里有很大开拓的可能，另一方面是青春影像天然属于电影。

而成长题材更是作为电影创作重要的表现对象，《墩子的故事》、《电影往事》、《旅程》等就是成长或准成长题材创作。成长题材在中国其实稀少，而成长是人类共同的体验，是艺术重要的表现领域，而成长的奥秘表现之所以动人，其实就是所有人必然要经历并且可能刻骨铭心的再次复现，在那里艺术的表现富有魅力。如《电影往事》包含了成长的记忆故事。男主人公在文革岁月中无拘无束的顽皮、发自本性的捣蛋、渴求母爱的温暖、自然承担的小男子保护者义务等等，艰难岁月给了成长中的孩子天真的天地，成人后的困惑更让我们看到对孩提时光的依恋忠诚。影片最重要的表现是人的身心成长的足迹。以往在《阳光灿烂的日子》等少量涉及成长题材优秀创作的影像面前，我们不满于这一领域的缺憾，是因为电影不敢或忌讳成长表现，就是自身没有成长的一种应证。当成长题材日益增多时，意味着电影创作观念日渐开放，它的确是值得欣喜的。

2、现实表现和平民关怀的深入

中国电影100周年前后，显然是进入WTO时期，我们看到以《可可西里》、《天狗》等为代表的古朴质地、深沉表现的现实创作电影，演奏了中国电影动人的生命活力的乐章。这些电影以相当的现实表现冲击力度，为中国电影百年奉献了动人的艺术产品。它们是中国电影扎实跃进的典型创作，以厚重、震撼、锐利的现实表现给予人们新鲜的思考。这一良好趋势的产生导源于这样的背景：即开放国势造就了应当出现的大度姿态与开阔视野。不能不承认，由于这一背景才使得中国电影出现了一些有厚重之态的创作。因为电影艺术的厚重是从内涵上感知的，而艺术厚重需要宽容的生态环境！

《天狗》故事的厚重意味是从注重生活情感内涵上表达出来的，很容易看到故事的厚重感还表现在不是简单的揭露现实不良现象，而是始终以影像展示这一环境超越常态社会秩序的“不正常”，在个人不公正待遇中坚信正常理想的不能实现的困惑，敲击着我们的同情心与责任感，清除虐待人性的不良社会结构的渴望始终是影片把持的信念。入世后开放的观念已经使我们不简单把这些影片看成是揭露性的边缘电影，而当成是摈弃了阴暗的堂正大气的社会良心之作。影片中人物精神世界的高尚、抗拒凶恶的凛然正气、追求人间正道的理想等，交织在悲剧命运的背景中，不是把观众引向悲观，而是具有感染人心颂赞正道的意味。

而且，近年中国电影探究深层问题成为突出特点。无论是对于平凡百姓生老病死的关注，对于美好生活进程中的歌咏，还是对于现实中不良现象、丑恶势力的揭露批判，一些好的创作在深入探究的艺术表现上下了功夫，呈现出或感人至深或撞击人心的艺术效果。包括《可可西里》、《天狗》、《光荣的愤怒》等在内的创作，为中国电影的现实主义表现的深入提供了新的开拓天地。探究深层原因，深入现实内涵引发思考是这些创作避免浅尝辄止的重要因素，《天狗》等作品得以出现是因为其核心价值是揭示现代社会发展进程中物欲掩盖下的心理贫困和利益扭曲人心的现实。尤其是后者具有一种普遍性认知价值，不是到处都有黑暗势力，也不是随处可见天狗这样的极至英雄，社会更不会时时充满悲剧色彩，但利益驱动导致的人心扭曲却在大事小情上随处、随时都可以找到。《天狗》让我们看到聚集或夸张的表现，却实在让我们惊讶，让我们警醒和思考。

只有开放背景下的电影观念才可能向纵深拓展。

3、东方艺术情感追求的含蓄与深入

入世给予本土艺术生存的迫切性认识，一些高手和清醒者做了一些努力。比如，深通国际创作规则的张艺谋。《千里走单骑》就是典型代表。影片与奇幻表现和张扬威力毫不搭界，却落脚于朴实、原生态的生活状态中。事实上，《千里走单骑》在内容上是包含孤独、隔膜和执着、理解等等人性思考，最终的感染力落脚在情感感应上。张艺谋的大导演艺术情怀依然在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中难以遮掩地显示着。我们再一次看到诡异莫测的东方导演对艺术思考的分量本能地偏爱。事实再一次为中国导演如何具有世界影响标注了重要的符号，那就是真正出色的导演，无论导演风格和创作样式何样改变，东方文化的思考总会流露，而连带的人性思考和温厚情感也是从丝丝缕缕的牵拉中显示出来。

但入世后东方情感的弱化，明显显示为趋同于域外而减少了民族精神。使得人们格外迫切需要一种艺术生命力的冲击。自从80年代中国电影公认的一次高潮中诞生了以《红高粱》为标志的人性高涨的创作，我们在感动之后却发现中国电影的温文尔雅逐渐占据上风，给予人性冲击的创作日渐减少，温厚的感动不少，温情的抚慰更多，触及生命视野的撞击性创作已经缺乏。

在上举的突破性现实主义创作中就给予了我们锐利的刺激，看看《天狗》中那些开始带着笑容的村民对主人公下手的凶恶时，我们的心都在颤抖。影片掀去对现实的遮掩，于是，地方恶习、黑道势力草菅人命的状况、人心深处的畏惧胆怯等问题扑面而来，艺术以锐痛的方式警醒我们。我们也再次开始感受到艺术生命活力的冲击。中国影像要发展，不能不有生命感悟的锐痛刺激。这样的艺术才有撞击力度。现实主义创作就是造就这样人性痛感而直达人心深处的艺术。而这和人性情感表现的深度相关联。

在中国电影实现市场价值的时候，一定也是创作观念和艺术目标得到端正的时候，即在积极适应市场与寻找实现市场方法的同时，争取艺术创作的个性自由，在艺术目标的恒定追求中获得多样市场收益的可能。由此，艺术追求依然是一个本土电影永恒不变的目标。《天下无贼》中，尽管创作者虚构一个故事多少有为贼公贼婆道德良心发现过度渲染的意图，但虚实不是艺术判断的标准，道德也不能成为评判的依据，这样一个没有来由的故事在核心上是定格在“人性”的把握上，无论正反势力的争夺、憨厚与狡诈的对比、宽容和背叛的表现等，都使影片超出我们以往正误好坏判断的经验。

入世后，对于中国电影而言，艺术的口吻和思想表达的概括是必不可少的，人文情态方面就是WTO后更为需要的可以超越国度与文化的东西，显然，包含人性情感是最为恰当的角度。中国电影的百年历史是艺术曲折发展的历史，其实也是人性情感周折的历史，跨越时间留下来的一定是对于人性世界表现的作品。如真如幻地刻画现实，细致入微地展示情感世界，真切动人地抚慰苦难人心，为中国电影铸就了现实主义基本品格，不免有时拘泥胶着却始终着眼人生注重现实。但正因为如此，每一个重要阶段的艺术演进都伴随着影像世界的人性情感表现的动人，在这样一个社会现实如此深刻的影响着艺术发展的影像表现天地中，人性与情感深度的揭示几乎成为艺术感染力的重要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