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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学理论寻根 李媛媛  
 

近日读到台湾学者龚鹏程先生的《文学散步》一书,感触良多。虽然龚先生自谦,以“散步”为其命名,其实这是一本颇具新意的文学概论著作。此书在二十年前就曾在台湾获奖,并被很多学校采用为教材,现在经修订后,又即将与大陆的读者见面,着实令人欣喜。

“文学概论”向来是老师讲起来头疼、学生听起来头疼的一门课。这种现象并不难理解:文学原本就是感性的,一旦纳入理论,一不小心,就会既失去文学的韵味,又缺乏理论的逻辑性。这是所有从事文学理论写作的学者常常遭遇的尴尬。本书的书名用的是“文学散步”,而不是“文学概论”或“文学原理”,大概是作者有意避开这样的窘境。散步虽然闲适,却并不排斥有深度的思考,甚至,在散步时的放松状态中往往灵光闪现、神思泉涌,此时所得出的想法较之书桌前的冥思苦想,也许更具“真理性”。龚先生的这本书,在“散步”过程中,一一讲述关于文学的重要理论问题,细细剖析,娓娓道来。

此书给我留下的最深刻印象是龚先生作为一位学者的可贵的刨根问底、探其究竟的研究精神和治学态度。作者直指当前文学理论存在的问题:“目前我们的文坛和学术界,表面上甚为热闹,但距离学科的自律性仍然很远。因此所谓文学研究,其基础其实相当脆弱。至于学科的建立与发展,更是奢谈。”的确,任何学科想要真正地走向成熟,就必须质询和反思自身存在的可能性。作者采取康德式哲学研究的思路,对作为一门学科的文学之根进行探寻,追问文学何以存在、它有何意义和功能、文学研究的前提是什么、文学史与文学理论的关系如何、文学与社会的关系等等。这些“大”问题既是长期被忽略的学术问题,也是任何一个文学爱好者都不能回避的问题。但是,它们看似基本,回答起来却并不容易,一不小心就会变成大而无当的泛泛而谈。龚先生的办法是从小处着手,解答大问题,不是从理论到理论,而是从作品到理论。由面到点,再由点到面,把严肃的大问题阐释得深入透彻,却又趣味十足。这是一种本领,既激发了读者兴趣,同时又给读者留有充分的思考空间,而不摆出一副向世人昭示真理的姿态。

作者在古典文学方面有很高的造诣,在外国文学和文论方面的修养也体现得淋漓尽致,可谓融贯中西,会通古今。在讨论问题时,往往举文学史上的公案和具体的文学作品为证,信手拈来,并给出精彩的点评,在阐明自身观点的同时,也给读者上了一堂生动的文学欣赏课。看得出来,这些见解都发乎内心,因此,即便是无意中的点拨,也足以使读者受益无穷。在深切的体悟中欣赏文学作品,理解人生真谛,是文学理论的基础,但这正是很多文学理论教材所缺乏的。目前的很多文学理论教科书,学生在读完之后,仍然对文学是什么、如何欣赏文学缺乏最基本的认识。原因是它们脱离具体的文学作品、文学体验去传授抽象的理论,难免陷入僵化,流于空洞,乏味不堪。在这样的授课思路的指导下,学生们掌握了各种处理文学的技术,却完全不懂艺术。久而久之,很容易在只重技巧的道路上迷失,失去了最可贵的审美感知和价值判断的能力。

脱离了文学的文学理论恰如釜底抽薪。我们急于赋予文学以理论,而忽略了文学本身的可感性。我们讨论文学理论的学科建设,总是试图在文学之外寻找契机,结果却离文学越来越远。事实上,文学理论的根基在文学本身,它应该建立在深刻而真实的文学创作、文学欣赏过程中的体悟基础之上。龚先生在这本论著中讲的都是自己的切身体会,平实之中颇见功力,又不失才情。他试图以文学的方式阐释理论,在理论的高度欣赏文学,并将形象的比喻与理性的思辨相结合,收放自如,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节奏。这样,这本书既有可读性,又具哲学性。读完全书,发现看似零散的闲谈,却毫不琐碎,由专题串起,自成系统。

在西方学者中,韦勒克、伊格尔顿等人都著有文学理论方面的专著,但因为各自的理论立场(前者宣扬“新批评”的方法,后者则属西方马克思主义一派),而带有鲜明的特征。视角固然独特,但终为一家之言。《文学散步》试图寻找文学的普遍性,作者常用中西相通的一些例证来证明中外文学的某种共通之处,如他所说:“对普遍的文学作品而言,则万古性情的普遍真诚,也可以当做判断真文学抑或假文学的准则。”但他更多地看到中西文学,特别是中国古典文学与外国文学之间的差异,清醒地认识到中国文学及其理论的独特之处。他指出,如果简单地用西方文艺理论来套中国文学,难免会出现脱节和错位,甚至“张冠李戴”、“指鹿为马”,因为“文学理论背后,各有其据以成立的美感价值标准与美学观念。” 更为难得的是,作者有着深厚的古典文学功底,但在讨论西方文论的各家各派时,遇到有错漏的观点,亦能一针见血、直斥其虚妄,实属难得。

除此之外,作者对文学与道德、历史和哲学之间的复杂关系进行了颇为深入的探讨,这些亦为难用三言两语概括的宏观问题,但作者在讨论时运用的是自己畅游文学王国时的切身体会,与我们的日常经验也贴得很近,因此读者读起来感到很亲切,很容易理解。

值得一提的是,这本书,不光是写给主修文学的学生的,也不仅仅是一本专业化的学术论著。它通俗易懂,适合喜爱文学,却又感觉无从下手的普通人阅读。在每一专题讨论结束后,都有“名词解释”,对文中涉及的一些哲学、文学、史学等领域的专门术语予以阐释,特别适合初学者。它不是学院式的,其中充斥了形象而犀利的比喻,充满趣味,在阅读过程中,常会引发会心的微笑。也许读起来并不艰深,但掩卷之时,读者会感到自己对文学的理解显然得到了升华。

龚先生在追问文学的可能性的过程中,写出了一部有才情、有思想、有血肉的文学理论著作。在追寻文学理论之根的同时,也批评了脱离文学创作、文学欣赏的干枯的文学批评,并在此基础上对理与情、知识与文学的关系作了透彻的说明。如他所言:“一个人可能很有学问,但并不能掩盖他不懂文学。”文学理论之根在文学本身,在于欣赏文学过程中所获得的生命感受,以及对存在的意义的感知。这本是人人都应懂得的道理,却恰恰几乎已经被人们遗忘,也许,是该我们记起它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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