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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尔维格之歌》的两种可能 肖复兴  
 

□肖复兴

——格里格逝世百年祭

今年是挪威最伟大的音乐家格里格逝世百年的日子。早在去年年底,我在北京音乐厅就看到了今年3月9日有纪念格里格逝世百年的音乐会,便早早预定下了票子。可惜,那一天,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只能遥想音乐会的盛况。音乐会有格里格《培尔·金特》组曲,组曲里有那首《索尔维格之歌》,这是一首我最喜爱,也是格里格最有代表性的乐曲。

如果《索尔维格之歌》有第一种可能,我以为它应该是一首思乡曲。

思乡是一切艺术家最容易患的病症。越是艺术造诣深的艺术家越是易患思乡病,“可怜多才庾开府,一生惆怅忆江南。”

1865年,格里格22岁,独自一人到罗马。游历富于艺术气质的意大利,一直是格里格的梦想。但是真的来到了艺术气息赏心悦目的罗马,并没有给予他更多的快感,却让他的思乡病越发的蔓延。他在给朋友的信中不止一次地诉说着他因远离祖国而引起内心无法排遣的苦闷——

“我每天夜里都梦见挪威。”

“我在这里不能写作。”

“周围的一切太耀眼,太漂亮了……却丝毫没有使我感到在家乡刚发现我们的淡淡的微薄的春意的欢欣。”

……

据说,丹麦的童话家安徒生曾经偶然听过格里格的一首管风琴即兴曲《孤独的旅人》,很是欣赏,那种因远离自己的祖国而感到无法排遣的孤独,因孤独而渴望回到祖国重温春天絮语的心情,使得他们两人的心豁然相通,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那时候,格里格正在丹麦,他和安徒生因这首《孤独的旅人》结识,安徒生正是从思乡之处敏感地感受到他的天赋,器重并鼓励这个年轻人的音乐创作。格里格曾经为此终生感谢安徒生。

如果我们明白了上述有关格里格的经历,也就明白了格里格为什么在他的《培尔·金特》组曲里那首《索尔维格之歌》唱的那样凄婉动人了。索尔维格终于等来了历尽艰难飘洋过海而回到祖国的丈夫培尔·金特,唱起的这首气绝而亡的歌,当然要成为了千古绝唱。

格里格曾经说过:“巴赫和贝多芬那样的艺术家是高地上建立的教堂和庙宇,而我,正像易卜生在他的一部歌剧中说的,是要给人们建造他们觉得像是在家里一样幸福的园地。”和世界上其他一些宏大主题的思乡曲相比,《索尔维格之歌》融入索尔维格个人的情感,便更为亲切而感人至深,将抽象宏观的思乡化为具体细致的归家,让他音乐的主题具有水一样的渗透性,如家一样能够和我们立刻水乳交融,肌肤相亲。

思乡,确实是人类共有的心理特点。特别是在如今世界动荡不安的时刻,意想不到的灾难和恐怖威胁甚至战火的蔓延,总是如暗影一样潜伏在我们四周,思乡更成为了人们心心相通的共同鸣响的旋律。古典音乐之中,在我看来思乡意味最浓的大概要数德沃夏克和格里格了。只有夏克的《自新大陆》第二乐章的思乡情结能够和格里格相比,如今无论你在哪里听到格里格的这首《索尔维格之歌》,那种他独有的思乡的浓郁感情总会伴随着特罗尔豪根前挪威海飘荡的海风,湿漉漉的向我们扑面而来。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处处同。

《索尔维格之歌》的第二种可能,我以为应该是一首爱曲。

大约四十年前,一位插队的朋友借我一本残缺不全的书,是一本巴乌斯托夫斯基选集的下册,其中有一篇小说叫《一篮枞果》,读后怎么也忘不了。他写格里格在卑尔根的森林里遇见守林人八岁的女儿达格妮,弯腰帮助她捡散落一地的枞果的时候,答应她在她十八岁的时候送她一个生日礼物。果然,在达格妮十八岁的生日的时候,她在奥斯陆一个美丽的夏季白夜里,听音乐会听到了格里格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一首美妙的乐曲。

巴乌斯托夫斯基把这则故事写得很美,让我感动于格里格对于承诺乃至诺言的一片真心之余,那时,总有一个疑问在我的心头没有解开:为什么格里格能够这样做到,仅仅是为了信守一个林中诺言,仅仅因为达格妮是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姑娘,便能够付出了十年的代价吗?我有些怀疑是不是巴乌斯推夫斯基的虚构?要不,就一定有别的更能够让人信服的原因。但是,巴乌斯托夫斯基没有写到。

一直到前些日子,读到张洪模教授写的传记《格里格》,看到格里格唯一的女儿亚丽珊德拉,十三个月就不幸因病夭折这一节时候,我才恍然大悟。我一下子明白了巴乌斯图夫斯基为什么要那样写了。我找到了令人信服的原因,那并不是虚构,而是一个艺术家真实心灵最艺术化的体现。

只是,如果我是巴乌斯托夫斯基的话,我应该在文章中加上这样一节——

当格里格伏下身子,把散落一地的枞果拾回篮子里,帮助达格妮提着一篮沉甸甸的枞果,问她:“今天是你几岁的生日呀?”

“八岁。”达格妮的声音清脆得如同一声悦耳的长笛。

八岁,格里格禁不住在嘴边念叨了一句。如果自己的女儿亚丽珊德拉活着,早已经过八岁了。亚丽珊德拉才活了仅仅十三个月呀,流星一闪,就病逝了,可怜的女儿没有能够和眼前的这个小姑娘一样过一次八岁的生日。这是他的唯一的孩子啊。

格里格望着达格妮,眼前重叠着两个小姑娘的影子。他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达格妮漂亮的一头金发,金发上有阳光留下的温暖,还有调皮的松鼠在树间踩下的几根松针。格里格问她:“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达格妮。”

“好的,亲爱的达格妮,当你年满十八岁的时候,我一定送你一件生日礼物。”

这样,我就找到了文章的起承转合的理由,也找到了格里格内心世界最隐秘动人的一隅。

这样,我也就明白了,为什么他的《培尔·金特》组曲中的《索尔维格之歌》成为了他最动人的乐章。在格里格的心里,索尔维格一定就是那个眼睛充满童话光芒的可爱的小姑娘达格妮,就是自己无法忘怀的女儿亚丽珊德拉。

那确实是一首爱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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