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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权不告之 张敬婕  
 

□张敬婕

电影《不能说的秘密》最大的宣传重点卖给了“周杰伦自导自演”这个关子上,毫无疑问,这正迎合了大多数观众的好奇心:他们对明星身份转换抱有半信半疑的态度,并且毫不掩饰对明星密不示人的内心世界所荡漾的窥视欲。

从情节上即能看出《海上钢琴师》对这部电影的重要影响。前者的编剧、导演正是执导过《天堂电影院》的朱塞佩·托纳托雷,他在《海上钢琴师》中创造了诸多巧致隽永的桥段,比如电影的两个男主角在海上狂风暴雨之际松开了钢琴的固定栓,他们坐在钢琴前随船摇摆,一边弹琴一边在大厅里四处滑动,就像跳着浪漫华尔兹的舞者;面对傲慢的挑战者,男主角惊人的钢琴天赋使得键弓能将香烟点燃;移民们怀着梦想乘船来到新大陆,在看到自由女神像之际惊叫“America!”的喜悦,与男主角看着旅客上上下下的冷漠,点出了影片最深刻的精神关怀……

在《不能说的秘密》中,同样也看得到斗琴的激越,以及在摇摆的楼房中独弹的潇洒,就连影片的结尾也很相像:琴、人、建筑在乐章的华彩处一同毁灭。

但仅以这些蛛丝马迹就断定两片的复制性,难免会忽略掉各具深意的主题所触及的丰富意涵与关切。

《海上钢琴师》的故事发生在西方社会的大移民时代,它表达的是一种对盲目都市化过分热情的警惕与拒绝,以及像习惯了海洋抑或陆地生活、并且传承了不同生活状态的人,对既有生活方式和生存环境的守望与热爱。而《不能说的秘密》发生在当代某个模糊的时间点上,它抛弃了在社会大视野之下关照个人的传统社会学视角,而是以人类学的、从个体出发的、以探究无限深厚与无穷变化的“自我”为基点的角度,来表达对人的精神深处各种幻觉、不合常规的想像等亚存在状态的认同及尊重。

电影中,与父亲相依为命的小伦,离奇地遇到了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小雨。两人对音乐的执著使得彼此互生好感。奇怪的是小雨总会莫名其妙地失踪,而小伦的父亲竟然说小雨是他二十年前教过的有精神障碍的学生。在小伦和小雨的世界,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真实地发生发展着。巧合地是,他们都有无与伦比的钢琴才华,都有离群索居独来独往的个性,都被当成怪人或病人。小雨对小伦说,她有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她找到了理解她精神内部并非病态的人,而且发现这个人也同她一样具有无比丰富且不可为他人所知的精神。

当小雨再也不能忍受被当成精神病患者治疗、再也不能承受无人能懂的孤独,她永远地消失了。小伦再也没有触摸到或者真实或是幻觉的小雨。他的父亲谈起小雨的情况,使小伦顿时揭开了那个不能说的秘密之真相。于是他选择在旧音乐楼拆除的当晚,弹着小雨钟情的乐章,与一切化为灰烬,也把那个不能说的秘密,保存在一种充满神秘、不被“训导”、“纠正”、“挽救”的骄傲与自信之中。

于是,“不能说的秘密”被演绎成“不必说的秘密”或“不可能说清楚的秘密”。在影片行将结束之时,最期待被讨论的主题才开始呈现:像小伦和小雨这样的“异者”,并没有伤害任何人,他们被排斥和被压抑的理由只因为他们“握有隐私”且“不被他人所窥视”!

从中世纪甚至更早,对“异”(异族、异类、异国、异种……)的处理,就已经顺理成章地得到医学、当代法律和社会习俗的庇护和支持。制定“合乎常态秩序”的人,和归顺这个被制定的惟一合法秩序的人,仗着多数压倒少数的气势,将这些“异者”描述成病态、危险分子,强迫他们接受麻痹神经的治疗,限制他们的人身自由和话语权,极端的也许还被剥夺了生命。

《不能说的秘密》在一个淡淡的爱情故事之外也构思了一个“秘密”:它站在所谓“异者”的立场给出一个不卑不亢的回应,并展现出一种对当代社会压迫观念的反思和对多元立场尊重的强势姿态。

当今世界有许多意识不合潮流,与时代完全不合拍,然而却比随波逐流更真实地反映了时代自身的本质;当今世界也有许多被他人排斥、也不期待被他人所理解、只愿自在地活在自我世界中的人,他们不愿做直觉的囚徒,也不满足只达到抽象的境界,他们所追求的是一种特殊境界,在这特殊的境界里,是让人能看清内在和外在的各个部分的天赋能力。就像上个世纪最有争议的著名作家亨利·米勒所说:“真正的奇迹是保持静静的独立,如果我们认识到我们只是一个无尽过程中的一部分,我们没有什么可失去却也不会得到什么,我们所拥有的只是活过一生!”

在“常态的大多数”眼中,这些“不公开其秘密的人”已经被毁灭;而他们的被毁灭,也正是由于那些旁观者或规劝者不给这些“异者”“合法不说”的身份。

影片用青春校园里发生的故事,区分了“异者”的非伤害性:他们不是“反者”,而是绚烂世界中具有差异色彩的一群。他们注重保护自己隐私,并将之看作是一种不可侵犯的权利。那看似毁灭的结局,传达出的却并非是绝望的态度:他们不必向谁说明,而有权保持沉默。就在沉默中静静实践他们的所选择,而无论他们的选择是否符合大众常规的秩序和惯例,任何人都无理由干涉与置喙。

因而,这是一部讲述人的灵魂深处守护爱、自由、尊严与秘密的故事。“不能说”并不是被动的后果,而是主动的姿态。

此外,《不能说的秘密》最令人惊艳的是其独特的摄影手法,以及借助画面语言所传达出的对“私密与窥视”关系的崭新诠释。

摄影的窥视性造成了隐私被曝露的泛滥与合法。在《不能说的秘密》中,摄影机的窥视性得到了有效地限制。比如小雨失踪的一段时间中,小伦时常来到小雨家门口,也时常骑单车穿过小雨楼下的那段街道。在表现这些场景时,摄影机采用了被拍摄者斜上方机位来处理特写镜头,采用中景、偏斜的视野来表现“旁观者”的目光。因此,“谁是看小伦的人”成了一个谜。既不是楼上正面小雨的目光,也不是楼下暗处小雨妈妈的目光。在这样的特殊影像构图中,观众的目光也不是“正大光明”的,而更像是偷偷摸摸的。

看电影的人也没有权力看到镜头中人物希望隐匿的事——《不能说的秘密》不但从情节上反复强调守护隐私的重要,也以其独特的摄影手法让观众体验到旁观他人秘密时的犯罪感,以及无法实现窥视的受限感。

站在守护隐私的立场,不向窥视与压迫妥协,是电影在以窥私为常态的时代,向捍卫个体权利与尊严给予致敬。正是这个致敬,使得影片具有了非同一般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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