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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激·敬畏·恻隐·知耻 范曾  
 

——在南开大学的演讲

□范 曾

和谐,宇宙的大智慧

我曾经讲过,未来的知识分子有三个类型:第一种知识分子,是“电脑型知识分子”。这种“电脑型知识分子”操作非常熟练,打开电脑,万物皆备于我;但是他不记忆、不背诵,关上电脑,心中一片空白。这类知识分子会占相当比例。第二类知识分子,是以电脑为奴仆的知识分子,这类知识分子需要的时候打开电脑,它会很驯服地为他服务,这样的知识分子也会占相当大的比例。还有一部分知识分子是“少数民族”,是死不改悔地不用电脑的知识分子。这样的人为数甚少,其中包括我。我用电脑的水平各位也看出来了,停留在“一指禅”的水平。是不是我很笨呢?不是。主要是我本人对机械有种本能拒绝,实在是和中国在思维方法上的传统有关。中国人以机械为淫巧,对机械有偏见,有机械,必有机心。从庄子开始就有这样的想法,孔子的学生子贡,他看到一个老农抱瓮而灌,子贡说,现在已经发明桔槔了,你为什么还要抱瓮而灌呢?他说,不行。这个桔槔发明以后,人类就会因为这个机事而产生机心,人类的堕落就开始了。当然,再上溯一百多年,老子更说:“慧智出,有大伪”,智慧出来以后,相应的虚伪也产生。人类科技的发展证明了老子之说,尤其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大家都可以看出,战争是科学发展的酵母,战争推动科学发展,这是非常可怕的。难道科技不是人类的智慧吗?当然是智慧。这个智慧相随的不是更大的一种“大伪”吗?所以中国古圣哲的一些讲话值得我们21世纪的人类共同来思考。

我在上个世纪末就写过《警世钟》,相信大家都看到了。2001年,我在《和谐,宇宙的大智慧》一文指出:“和谐已不是哲人的清谈、诗人的咏歌,和谐已像一个被弃的婴儿,扔于荒野;殊不知这是一个宁馨儿,一个丘比特,他会成长,如果全世界良知未泯的人们,都来共同喂养它,扶持他,他将硕壮高大,神勇无比,他会答谢生养他们的父母,培育他的亲人。而当和谐被弃置太久、被虎豹豺狼吞食之后,它必成为不和谐的孤魂野鬼,而且是狰狞凶残的厉鬼,这厉鬼的阴影也将所向披靡,扫遍人类。人类,快拥抱起那无邪的‘和谐’吧,这大婴孩,他已快因饥渴而死了。”我曾经还说过:“二十世纪人类有一个共同的宗教,它的名字叫和谐。”如果人类不用中华民族自古以来所推崇的“和谐”的哲学,21世纪将是个不堪设想的世纪。未来的战争再也没有毛主席著作里提到的《论持久战》,战争的概念已完全改变,开战即决战,几分钟之内解决问题,一两个钟头之内解决大国际间胜负,这是个可畏可惧的状况,如果人类把从原始的兽性所承继下来的一种暴力、一种弱肉强食的恶德加以发展,人类面临的前景将是非常危险的。我想,21世纪的中华民族,尤其是我们党中央,向人类奉献的一份厚礼,就是提出了“和谐社会”。我想这是全世界通向文明的不二法门,没有第二条路。

这个时代来之不易,我们要心存感激

今天我的讲演题目是“感激、敬畏、恻隐、知耻”,我想这些思想基本都来源于先秦思想。我曾经和陈洪院长商讨,可不可以对国学下个最确切、最明确而简单的定义。我后来想了七个字,陈洪先生还比较同意。我说国学就是“先秦之学的生发”。因为从公元前5世纪到公元前3世纪200年中,基本构架了中华民族文化大厦的框架。后来中华民族的国学所有的生长、发展都是沿循着先秦的学问,就宛如西方的学问也依循相当于中国东周时代的古希腊,这两个文化系统对我们今天的世界依然发生着影响,这个影响还将永远继续下去。我想在这么一个变化激荡的时代,对传统的文化要有一个了解,是非常应该的事情。尤其诸位正年轻,你们所遇到的时代和我年轻的时代大不相同,你们遇到一个非常幸福的时代,这个时代来之不易。我想你们能够在一个非常和谐宁静的环境里去学习、去思考,你们可以矢志不渝地对人类做出应有的贡献。你们可以自由的选择职业,而且可以走上你们光辉的人生。这一切在我们年轻时代几乎是一个梦想,一种不可能的事情。当时我们到干校去,我带了一本书,因为什么书都不可以带去,这本书是唐诗三百首。其实这本书从小都背熟了。为什么带呢?因为我总不愿意忘记。那时劳动之余,首先得背“老三篇”。这个“老三篇”你们之中没有一个能背的。可是我断定我和陈洪院长都能背。当时背得快得不得了,和我背《离骚》也差不多。你们不需要做这浪费很多精力、实际上没什么太大意义的事情。你们会把你们的精力投注到真正值得做的事情上。当然我不是叫诸位不读毛主席的书,当然有些书还是要读的。

我们要心存感激,这个时代给了我们什么,我们回报这个时代什么。现在的年轻人往往感到社会、时代就是应该为我服务的。从小你们都是家庭的宠儿,都是独生子女,又考取了名牌大学,心里是不是有些许的骄傲,当然骄傲不完全是坏事,范曾就比较骄傲。我的24个字自评:“痴于绘画,能书,偶为辞章,颇抒己怀;好读书史,略通古今之变。”为什么我说内心有些许的骄傲,也不是坏事情。当然,一个人应该骄傲地生存于人间。这个骄傲,是一种内心的神圣的自尊。看了我这24个字好像很谦虚,实际上这里面很有分教:“痴于绘画”,一个人如果痴于一门艺术,它必然非常精通,这个“精通”就在其中了。“能书”,我范曾能写字,可是能写字的书法家恐怕写不出《炎黄赋》这样大的石碑。“偶为辞章,颇抒己怀”,我偶尔为文,颇能抒发我的怀抱;老实说我不是作家,也不是作家协会的,可是我一不小心写篇散文,一评就全国第一名。“好读书史,略通古今之变”,那简单么?“通古今之变”是司马迁,我略有谦虚之意,“略通古今之变”,一个人能“略通古今之变”可能不是十分的谦虚。

为什么要有敬畏之心

我们有了这样骄傲的心,是不是就可以狂妄了?我想不能,我们要心存敬畏。因为我们作为个体生命来讲非常微小,自己所可能做的事情一定非常之少。我们的知识也可能在某个领域名列前茅,可是在另一些领域你完全无知。在21世纪人类公认最有智慧的人是爱因斯坦,他说:“对于大自然最微末的部分我也只能谦逊地跟随而已。”所以讲我们在宇宙本体面前,在历代的先贤先哲的学说面前,在当代的科学巨人面前,我们在真知面前,或者在真学面前,我们应该抱着一种非常的谦逊,要有一种敬畏之心。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可以,像电视广告里讲,“年轻人没什么不可以”。不可以的事情正多。违反道德规范的事情可以吗?不可以。违反社会契约的事情可以吗?不可以。违反审美原则的事情,有些人在做,一些后现代极其丑陋的、肮脏的、鄙俗的东西,遭到人类心灵的普遍的拒绝,这就叫不可以。科学院院士何祚庥,这当然也是我的朋友,我对他反对法轮功,反对特异功能非常赞成,可是他最近忽然又发奇论,讲对大自然和宇宙不要存敬畏之心。这个老先生有点离谱啊。你对大自然怎么能不敬畏?我最近看霍金的《果壳里的宇宙》、《时间简史》,我就发现我们人类在宇宙中实在是太渺小了。我们人类现在已经可以看到一百亿光年之遥的事物,我们已经可以测算一百亿年前的事物。可是人类今天对宇宙的了解怎么样呢?我想,还非常之浅薄。

从18世纪的康德到今天的霍金,都在提问时间有没有开始,宇宙有没有边缘。这个问题在2300年前庄子就曾经提出来“开始”的问题。他说有个“未始”,没有“开始”,有“未开始”,还有“未未始”,“没有开始”以前的那个“没有开始”。还有一个“未未未开始”,“没有开始”以前的“没有开始”以前的“没有开始”。宇宙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宇宙到底边缘在何处?今天霍金也仅仅是一种“宇宙大爆炸”学说的一个科学的预言。因为这些预言虽然得到了一些科学的试验的实证,却并没有在实验室里真正全部做出来。我曾经问过杨振宁先生,我说您认识不认识霍金。他说我认识,三十多年前我就认识他。当然这是个非常聪明非常智慧的科学家。我说他为什么得不到诺贝尔奖金?杨振宁说,得诺贝尔奖金有个条件,就是必须在实验室里证明出来。霍金的极为智慧的想法并没有在实验室里拿出足够的实证成果。可是今天谁也不可以否认,霍金是在爱因斯坦之后一个最聪明的人。他现在表达思想只有靠面部的肌肉和眼皮的动作来构成26个字母,然后他可以组成一个句子。你问他一个问题,他要通过脸上的表情来回答。大概20分钟以后,他会用非常简练而精彩的语言来回答你。霍金这个人也是个奇迹。杨振宁先生说,他三十多年前就觉得他生命垂危,结果到今天他依然每天到剑桥大学,在牛顿担任的教席上执鞭。牛顿担任过的卢卡斯数学教席,那是一个非常伟大的教席,这个教席只有当代最伟大的数学家和物理学家才可以担任。霍金每天还要坐轮椅去。这可真是一个人类的奇迹。有空诸位买一本这个《果壳里的宇宙》和《时间简史》看看,这本《简史》它销行的量仅仅次于《圣经》。很有趣,不过你们要有耐心,看东西要有耐心。如果你不存对先贤的敬畏,你看东西不会有耐性。最近我看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实践理性批判》、《判断力批判》,这三本书比我看先秦诸子书还慢。为什么?的确康德是一个在哲学史上不可忽略的一座桥梁。这个桥梁修建得是那么坚固那么雄辩,直到今天为止,我想没有一个哲学家是不佩服康德的。我大概每天看两个钟头的话,我看了一年半,也就是六七百个钟头。古人讲“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这个我不太相信。因为一目十行不太可能,过目不忘也不可能。为什么要“博闻强记”啊?博闻,还要强迫自己来记,要勉为其力地去做,一个生而知之的人可能有,莫扎特,这是天才。或者更年轻的,像李贺这样的诗人,生而知之。学而知之,这个就需要自己勤能补拙了。困而知之,自己才力有所不逮,可是不相信自己不行,比别人花十倍的功力去学习,比如汉代的匡衡。我们在座的各位,应当仔细想想,自己是“生而知之”,是“学而知之”,还是“困而知之”?我的恩师李可染讲自己是“困而知之”,其实他是个极聪明的人,极有智慧的人。而他却特别强调勉为其难的事情正是他所要前进的一个支撑点。譬如讲,我看康德的哲学,就是“困而知之”。如果我凭我“生而知之”、“学而知之”的,我今年七十岁,我想够用了,可是我觉得这个学习是没有止境的。值得我们敬畏的东西还很多。

恻隐是心灵的问题,不是外在的约束

下面谈一谈恻隐。大家知道,我是全国的“十大慈善家”,有一次在“纳税模范大会”上,我讲了话以后,唐国强讲:“范曾先生讲话以后,纵横捭阖,大师风范,我讲不出来了。”他先叫一个房地产商讲,然后他再讲。我想我们纳税,意义何在呢?其实社会上很多公益的事,都依靠纳税人,包括西北贫困地区的事业等等。其实一个契约社会,纳税是应该的事情。纳税纳多少都是不应当表扬的,那是必须遵守的社会契约。今天还需要用表彰的办法,是因为中国逃税的人太多,所以我们就成模范了。其实在西方,没讲“纳税模范”,纳税再多那是应该的。我很不赞成我们某些领导人,和几个贫困的农村儿童挂上钩,给予支持等等。作为某些领导人首先要想的是什么?想的是国家的社会契约完善不完善,我们怎么促成这个社会契约的完善,怎样使纳税制度无空可钻,而不是叫你自己去联系一个穷孩子,我认为有做秀之意。其实整体社会的完善是未来发展的一个趋势,我刚才提到的“修齐治平”当然是儒家对我们知识分子的一个要求,我们自己本身也有这样的要求。可是如果社会契约,非常全面而且健全,你自己本身不愿做也必须做,就达到一个社会整体的完善。我今天所讲的是一个心灵的问题,我不要等到契约来约束我,我们要在心灵上主动去做,而且要使社会契约成为社会和谐的一个保证。

2007年春节《人民日报》发表我一篇文章,标题是《向和谐社会表达》,我首先谈到的什么是和谐的,从宇宙本体来谈。今天大家看到,和谐是宇宙的一个最根本的规律,是一个宇宙存在的方式;然后我谈到了和谐的道德层面,进一步谈到了和谐的契约层面。因为要保证一个和谐的社会,没有契约,是不足以使和谐能够实现的。最后我谈到和谐的审美层面,我说现在有些艺术家,非常不注意自己修为,你们看到我的时候,或者在校园里,或者在课堂上,或者在讲演的时候,我一定是非常整齐的。我在上课的时候,8点钟上课,我绝对是7:30到课堂。今天来讲演、看电影,我一定提前20分钟到。刘梦溪先生曾经对我有一个评价,他说这个是范曾先生的一个品德。任何时候不迟到,只要是我答应的事情,我不答应的事情当然可以不去。有一次弘一大师讲课,正值冬天,天亮得比较晚,灯还没有亮就来到佛堂。听经文的和尚,天亮了才姗姗来迟,一个个都非常惭愧地看着弘一大师安坐在那儿。这一天他没讲课,他说今天结束,今天的课已经讲完了。讲的是什么呢?讲的就是一个儒,一个士,一个僧,一个完美的人,他应该怎么样做。我记得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我教课的时候,有一次画画。突然在课堂里学生打起架来,我进来了,我没谴责他们,我看了一下,我离开了课堂。为什么?因为课堂是做什么的?不是你们打架的地方。这些生活上的点滴,我想都是中国一个儒、一个士应该在点点滴滴中做到的。

不知耻是一种生命的低下状态

《中庸》上讲,“好学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你好学矣,并不一定达到智慧,接近智慧境界;力行,也不一定达到仁,接近了这个“仁”;知耻近乎勇,一个有勇气的人他能够知耻,没有勇气的人他不知耻。有人不是讲嘛,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一个不知耻的人,他横行天下,所向无敌,其实这是一种生命的低下状态。你们作为高等院校的学生,我想你们首先要培养的是自己拥有一种儒雅的气质、一种儒雅的精神。这不是虚伪,它是一个“士”的基本道德诉求,它从心灵上、从形象上、从各个方面对人的行为提出了诉求。这是我谈的“感激、敬畏、恻隐、知耻”。根本想要告诉诸位什么呢?就是中国古代,一个儒士、一个知识分子应该具备的最基本的操守。这一点我想我们在座的都可能做到,并且应该做到。

谈到一个人的欲望,我想我们遇到一个什么时代呢?就是一个市场经济的时代。这个时代要鼓动人们的欲望。因为欲望和消费是直接联系的,因此要鼓励人们的消费。可是我们要提倡节约,要提倡简朴,另外还要提倡节制自己的欲望。譬如讲我今天就要叫你们知道,朱熹讲我们要“存天理,灭人欲”,这是“两律背反”。可是这个“两律背反”我们有个什么样的解释呢?“灭人欲”,如果属于是要消灭的人的欲望,一定不是我们今天市场经济范围内所允许的人们的欲望。譬如贪污分子,欲望一定比我们强。但是他们的欲望最后都会“尔曹身与名俱裂”。我们当然不会如此。为什么中国的宋儒要提到“立心”,要提到“正心”?像朱熹提出了“存天理,灭人欲”。张载提到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为什么提出这些?这个“立心”是立自己的心,注意啊,“为天地立心”不是说我给天地立一个心。我的行为要为了天地,我要为了这个目的来立我的心。“为生民立命”不是说我要给生民一个命,而是说我要为了生民怎么使我这个生命能够站立住做些什么。这个“立命”、“立心”是这个意思。“为往圣继绝学”这个大家很清楚了,“为万世开太平”当然更清楚。我想宋代,尤其宋代的理学家,他所承继的这个思想我们可以追溯到我的先祖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或者我们可以看到樊迟问仁,子曰:“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论语·雍也第六》)。大家可以看到,这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就是“先难而后获”,它的根本来源在这儿。所以讲,先忧后乐的思想也不是先祖范仲淹发明的。在他以前1500年,孔子也讲过。

你们知道我的先祖离现在已经多少年?一千零几年。他因为是宋真宗到宋仁宗时候的人。宋真宗咸平三年,是公元1000年。我现在和你随便谈谈,告诉你们一点学问的诀窍。你记住1000年是宋真宗,前前后后大概年代你应该知道了。公元1年是哪年?是西汉平帝元始元年,西汉末年不是元、成、哀、平嘛。记住一些绝对的年代,譬如很容易记的年代,你永远不会忘记。元朝灭金是哪一年?1234年啊。这个绝对永远不会忘记。你们需要利用自己的记忆。如果你们没有记忆力,你们不可能像我那样写文章。我写文章查书不多,是因为过去记的东西很多。写文章的时候不要遏制自己的感情,我要一泻千里,不能受阻拦,基本上不会用电脑。我叫博士生,我说这个引文啊可能有疏漏,因为人的大脑和电脑比起来,人的大脑有忘却功能,电脑没有忘却功能。我一篇论文写出来,引文很多了,我一个注也没有,因为要发表在很大的学报上,不是北京大学学报就是南开大学学报,交给陈先生看,陈洪先生讲,你这个一个注也没有啊!我说这个很啰嗦,中国古代好像不做注啊。他说你啊干脆叫博士生做一下啊。我说挺费他们事儿的。他们说不费事儿,一查就能查得到。我说是不是要弄得像真的似的?陈洪先生说是要弄得像真的似的。当然我是博士生导师了,我要求我的博士生写论文首先要有思想,第二要有才情,第三你也得有注。

可是啊,我告诉你,我最近买了一部《四库全书》,1600本书。我查一下非常方便,因为我知道书在哪儿。我虽然电脑是“一指禅”,但是查书我是比别人都快。我讲“略通古今之变”也不是随便说说。因为有一次又一个自称是国学家的到我面前来,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一会儿他女儿来了,我说你女儿怎么样?他说她也在学国学。我说好,你是将门虎子,你给我讲讲,二十四史它的名字和著者。结果这位国学家就非常狼狈地离开了。因为知道我是个很不客气的人。

老实说我的学生和我在一起做学问,也是游戏。我说看书,你们当然要会看书。你们又会用电脑,可是你们看的书还没我多。为什么呢?因为我看书的速度不会比任何人慢。而且经典都是有限的,经典就是那么些。所以我经常和我的学生在一起做一些游戏。比如,《论语》二十篇,我们今天先背背篇目,然后哪一篇我们谈一谈。《孟子》七篇上下,今天我们谈《梁惠王》。我点了名叫他做一个准备。这样非常有意义。诸位在学习的过程里也不妨作一些这样的游戏。因为如果学习都那么痛苦的话,那也是一个非常遗憾的事情。能够使学生痛苦的教授绝不是一个好教授,对不对?

最近推荐你们看一篇文章,增强了我们在天津和南开大学的快乐,这就是陈洪院长写了一个《天津赋》。这个《天津赋》我认为是全国写大城市的赋里面的第一,将来如果叫我评的话,就是第一。这个不是我当面拍陈洪院长的马屁啊,因为我现在拍马屁他不能给我更多的东西。可是我可以这样讲,这是一篇极好的文章。就凭他取的名字,“盘山君,九河伯、渤海若”,啊,这个人的国学根基肯定很好!《论语》上称“子”的人不多,有的是尊称“子”,有的不一定是尊称,如“崔子弑齐君。”(《论语·公冶长》)这儿用“子”不是尊重,而是一般讲齐这个人。有个有子,叫“有若”。“渤海若”取这个“若”字,高人。一看这个文章,趣味就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诸位,如果到了你们从南开大学毕业,《论语》、《大学》、《中庸》、《孟子》你们文科的学生当然应该熟读,这个里面有很多的东西要能够背出来。有子谈“仁”,有子曰:“其为仁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论语·学而第一》)。什么意思呢?这个“孝”是儿子对父亲,这个“弟”,是弟弟对哥哥,如果一个人能做到“孝弟”,对父亲孝,对兄长爱戴,这个人他不犯上,他不犯上也就不会作乱。这仅仅举了一个例子,是讲“孝”的重要,我想我们每个人的心灵里都应该有个“孝”字。你们看我对我的母亲和父亲,你们在电影上都看到了,我的母亲是一个非常慈爱的人,她也是个大家闺秀,嫁到我们南通范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当初因为陈衡恪要娶我的祖姑范孝嫦;当时湖南巡抚,就是陈衡恪的祖父,也就是陈散原的父亲,给范伯子写信,范伯子是我的曾祖父,是同光时代的一个大文豪。陈宝箴信上说,如果范孝嫦嫁到我们江西嫌远的话,我愿意搬到江苏来住。一个封疆大吏,对于一个文人世家,他认为这是一个门当户对的婚姻。他讲,主要我看中了范家的文学。他在这封信里写得很清楚。我的母亲嫁到南通范家,至今我藏有一张庚帖,在一张红纸书写的我母亲的生辰八字。这张红纸我爸爸存了六十年以后,给了我。这张纸对世界上任何人都没有用,对我极端重要。没这张纸就没范曾对不对?没有这张纸,哪里有我今天在这儿给南开大学的学子们讲课啊?所以这张纸对我就是生命之源。其实我以“孝子”闻名于乡里。电视《范曾》上那个戴了个帽子的小孩,那时我5岁。我妈妈一个名门闺秀,她是厦门大学的一个名教授缪篆的女儿。缪篆和我的祖父是在日本留学的好朋友,两老相契,遂结儿女姻缘。这段姻缘当时遇到抗日战争,社会流离,民生凋敝。我们是七口之家,我的父母亲生了十个孩子,因为逃难没有医疗条件,只存活了五个。我是老九,如果我的父亲那一代都提倡独生子女的话,那决没有我。我母亲要做七个人的鞋子,每双鞋子都是我母亲一针针地扎鞋底。她从小受的教育不是这个。缪篆是个教授,他的薪金非常高的,一个月三百五十大洋。可一般的工作人员也就两个大洋。那个时候教授和我们今天的教授可不太一样。而母亲在生活的重负前,是个强者。我母亲累的是腰酸背疼。她说你给我捶捶背。我当时5岁,就是刚才大屏幕展示的那个小孩。我就拼命的给妈妈捶。妈妈说你这个小拳头捶得还真舒服。以后我每天都给她捶。这种孝心今天的小孩不太多了,妈妈给我们的教育是什么:知耻。有一次她带我去参加一个体育教师的婚礼,我看到桌上摆着很多的糖。你想我从小没有糖吃,因为家里买不起糖,所以我的牙齿到今天非常的好。七十岁了,一个牙齿都没掉。我看桌上有个纸包着的糖,这个糖是橘子模样的,橘子似的糖上还撒着糖粒。我说妈妈,我想要这个。妈妈不许我拿。我的曾祖母非常喜欢我,但是当时我的曾祖母和我们不住在一个大院,她住在新宅,我们住在老宅。每次到曾祖母家去,都是我母亲带我去,这是我欢乐的节日,因为有玩具,有糖,都装满了回来。母亲不阻拦,因为这是在自己家里的。就这一件事情,让我从小有了根深蒂固的廉耻之心。

风神儒雅

最近南开大学体育馆建成了,修建得很漂亮嘛。可能是南开大学最漂亮的建筑了,这个绝对不是过去几个楼可以比拟的。陈洪院长请我写个“南开大学体育馆”。我说不要写这个,我要写“强其骨,坚其志,风其神”这九个字,可能全国任何一个大学的体育馆都没有这九个字。第一,强其骨,就知道这个场所的目的是什么,是诸位能有一个强健的身体,不要文弱书生,我叫诸位“儒雅”,并不是叫诸位“文弱书生”;很雄强和很伟岸的人照样可以很儒雅。坚其志,为什么要跑一万米?为什么要做举重这些锻炼?要使自己自强、坚强。风其神,要使自己有风神,为什么不用丰富的丰?这个风神,包含了你的骨头怎么样,有没有风骨,有没有风格。锻炼身体不是让各位成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你们将来应该是国家栋梁,应该有一种风神。另外诸位注意那个西南联大的碑,那底下有一个我写的小的碑文,那个碑文诸位一定要仔细得去读一读,这里面我是讲了真实的历史。诸位一定要注意,这个学校名次的排列,我说“南开、北大、清华”这样的顺序,为什么?因为当时在西南联大学校的一个灵魂是张伯苓,他的辈分最高,威信最高。在执行校长的这三个人当中,清华的梅贻琦是他的学生,而北大的蒋梦麟比他年轻得多。他们都是非常谦和的君子,知道张伯苓在学界的地位,因此三个执行的校长是以张伯苓为主的。这个名校长的地位以及名大学的地位,今天依然如此,这是我们今天要记住的,也不要妄自菲薄。甚至于我们更不应该出现南开大学过去某校长到电视上去,露一脸的谦虚、不雅地说:“我们不能比北大清华”。怎么不能比?北大的头牌教授季羡林,来参加南开大学的人文学院的建立大会,他说我们北大不如南开,因为你们有世界闻名的艺术家——范曾。这样比嘛,有各种各样的比法,可能清华北大在北京,近水楼台先得月,争取钱方便一点!我们南开就真的差吗?我们南开有陈省身先生打了根基的数学所,你们哪个大学随便拉个数学教授,能像我们张伟平教授,像我们葛墨林教授,行吗?所以讲,不要妄自菲薄,要有神圣之自尊。

我记得尼采在写《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面提到“赤子之心”,他说具有赤子之心的人大概有七个状态,若狂也,若忘也,若游戏之状态也,若万物之源也,若自转之轮也,若第一之推动也,若神圣之自尊也。我想这七个方面我们经常想想。若狂也,这个“狂”不是狂妄,孔子讲,“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论语·子路第十三》)。这是讲君子要有所为,有所不为。

若忘也,一个人要能放下,不能老是不能放下很多事情,你不能放下事情,你的心灵就不能得到解放。佛家讲:“放下即如来”,你真的放下了,真的大智慧就进来了。所谓如来者是什么?如来是遍历一切法相的广大智慧。你如果什么事情都牵挂在心里,你怎么看书?你怎么进取?我从年轻时有个经验,我告诉你,遇到很大的灾难,遇到再大的不快,脾气一发,一下子忘了,继续走我的路。刚才不是谈到爱情的背叛,这个诸位也不要笑,诸位也可能会遇到。爱情背叛就怎么样啊?就跳楼,就死啊?没这个事儿。当初我们到干校去,那都是小伙子,北京女朋友前前后后全来了绝交信,没有一个真正做到地久天长信誓旦旦的。我们几个小伙子当时非常愤怒了,一块三毛钱一斤的酒买了几斤,把这些女朋友的信件和照片带到湖边,当时我们在荒湖边开垦,把它们统统烧掉,忘却掉,不要留着这些东西还回忆什么过去的美好时刻。然后我们举着酒杯,对着莽莽苍天,茫茫大湖,干杯!为了爱情的死亡!所以讲,要“若狂也,若忘也”,有的东西能够忘掉的就遗忘掉。

若游戏之状态也,你一定要经常做游戏。我想你们的头脑中肯定有一些绝对年代,你不能一些相对年代都不知道,绝对年代更不知道,那就不好了。至少讲夏商周,夏代公元前21世纪到公元前16世纪,商代公元前16世纪到公元前11世纪,周代公元前11世纪到公元前221年,这些都是要烂熟于胸中,这对于你们来讲都是太简单的事情。我对诸位提个要求,不知诸位能不能做到。我们文科生都要能够把《离骚》背下来,这个不是过苛的要求。梁启超过去是我们南开的教授,后来到清华去了,这个梁启超如果他不懂《楚辞》的话,很难讲他懂国学。如果我们的文科学生出来,《离骚》能背得滚瓜烂熟的话,我想,读《离骚》最低层次也能够知其芳草,至其境界,得其风神,那都是非常有好处的事情。曾子讲,“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论语·泰伯第八》),什么意思呢?他说,士,不可以不弘毅,应该有宏大的精神,坚强的毅力,因为我们任重而道远;因为我们现在要面对的敌人,不要看国际上这个握手那个握手像真的似的,首先美国中央情报局就老“关注”和“热爱”我们中国,为什么,他这种关注过分了,很多余,没什么好的。所以讲,中国如果不强大,怎么可能自立于世界?我认识很多的将领,像陈炳德上将,他告诉我,就是2008年,中国航天员要出舱。就这件宇宙衣,就是中国自力更生做出来的,超过外国先进水平的宇宙衣。这个宇宙衣要花几百万美金。我说为什么这么贵?他说这个宇宙衣穿在身上就像个小的航天船。航天船里的一切设备它上面都要有,穿上后保持住你的生命。如果讲这个衣服有一个小孔,人就会爆炸。因为人有压力,太空没有压力。这个衣服中国造出来了。中国为什么要在这个方面追逐世界最先进的水平?我想我们需要一个安逸的生活和和谐的社会,如果没有这些坚强的力量,我们可能做不到。中国一个导弹把中国一个卫星打下来了,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这是关系到中国制空权的问题,这个导弹非常重要。所以讲,今年2008年奥运会,这是体现我们国家的国力,体现我们国家的防卫能力,体现我们对突发事件应变能力的一个非常严峻的考验。我接触的人当然很多了,包括公安局的领导,他们说,现在你们看着很平静,可是密锣紧鼓,在各方面都做了最积极的准备。“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这些做的事情都是为了“仁”。如果能以“仁”作为己任的话,难道不是很重吗?这个问号有很多含义,这个“不亦重乎”有很多可以体味的方面。“死而后已,不亦远乎”,死了才能成为仁人,是不是很远呢?难道你会感到远吗?难道你认为应该远吗?中国的文字就是这个妙处。因为在孔子的《论语》里,提到“仁”的地方大概有109处,“仁”成为孔子的整个思想的一个符号。“仁”是不可以做到的吗?可以做到。我欲仁,斯仁至矣。我如果想做一件好事,这个“仁”就到你身边了。不讲你能保持每天都是个圣人,做的每件事情都是非常好。就像颜回这样优秀的人,孔子也讲,能“三月不违仁”我也很满意了。可是“仁”能不能一次性完成呢?可以。但孔子也讲,你要付出一个代价,这个代价就是生命。所以孔子讲,“杀身以成仁”。孟子也讲,“舍生以取义”。这一次生命代价的付出,使你走进了一个“仁人”的永恒的殿堂,一个人如果能终生做好事,信守一个仁的规范,他将来也会进入一个“仁人”的殿堂,死而后已。就是这段话的解释。

今天在南开大学看了人文纪录电影《范曾》,我谈到我对一些问题的看法,诸位不要忘记我对你们的要求,买本《离骚》来看看。(小标题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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