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记者问

 

上海报业集团新民晚报记者: 第一个问题,上海自由贸易区昨天发布了一些数据,3万人次进行咨询和办理,获颁证照的208个,注册总资金35亿,但是另一方面虚拟注册也不少,请问您是怎样解读这组数据?第二个问题,就自贸区有不同的看法,比如金融缺席、负面清单很长。三中全会马上就要召开,深化改革的范围和力度据说会是空前的。请问,对上海自贸区会有哪些利好影响?

隆国强: 我觉得有这么多人去咨询和注册,反映两个方面,第一,确实现行的管理方式、开放程度以及相关的制度抑制了生产力发展,所以我们要深化改革、扩大开放,上海自贸区是新一轮改革的先声。可能在已经出台的政策方面,有的人还觉得不过瘾,但已经有这么多人充满激情地去,说明投资者总体来说第一是看好中国的未来,第二是看好上海自贸试验区扩大开放和深化改革的趋势。但试验区毕竟刚刚成立一个月,我们不能简单地用这个月的数据来说未来会怎么样,但我个人认为,这个方向代表了改革开放的整体方向,是一个先行先试,投资者的热烈反映恰恰说明了投资者对未来中国进一步扩大开放和深化改革方向的高度认同。

刚才您说到金融缺席、负面清单过长等等,你说的挺委婉的。实际上对上海自贸区这样一个先行先试者来说,它才经历了半年多的时间,作为一个试验区,更多肩负着从全局为下一步扩大开放和改革创新探路的责任。国务院批复的文件明确要求分步实施,现在是第一个月,大家可能没有看到关于金融开放的具体政策,但毕竟是刚刚开始,其实在国务院批复的文件里,金融开放有很多丰富内容。在开始阶段,负面清单长,也很正常,随着时间推进,我想会进一步缩短这个负面清单。在这个过程中,很难由过去搞了几十年的正面清单管理很快转到负面清单管理,每一个负面清单要慎重考虑才能列进去,因此我们很难期待在很短的时间内能出一个很短的负面清单。因为这毕竟是一个重大的改革,负面清单和正面清单各有优劣,正面清单管理方式很符合我们长期实行的计划经济管理思维,也就是政府说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没让你干的,你就先别干。正面清单的好处是可以防范风险,风险可控,不利之处是抑制了市场创新,我没让你干的,你不能干。我们到深圳调研,有一家企业是给中小公司报关、出口退税,但按正面清单,它到工商局去,发现没有它的业务,对不上,其实它是一种创新。如果我们的正面清单真的管的特别严,像这样的创新型企业是诞生不了的。现在讲负面清单,虽然说是一个比较长的负面清单单子,但从理念上来说这是一个革命性的变化。凡是政府不让你做的,都告诉你了,单子以外的事,非禁即行,最大的好处是能够激发市场的创新活力,让企业家自己创新可以做什么。所以我总是说试验是一小步,但对我们的管理和改革是一大步,这是管理理念革命性的变化。

南方都市报记者: 目前有媒体报道称,广东自贸区的初步方案也已经形成,而且说广东的方案面积可能会超过上海,会更大一些,范围会更广一些,我想问您一下,您觉得珠三角有没有必要成立自贸区?我国建立几个自贸区比较合适?目前有几个地方,比如安徽也在申报自贸区,形成了自贸区热,您怎么看待这个现象?谢谢。

隆国强: 在讲中国需要多少个自贸区之前,我们先看看美国,美国不叫自贸区,叫对外贸易区。1934年美国就立法成立了对外贸易区,到1970年的时候只有10个,但到了2011年的时候,美国有250个,再加上450个分区,也就是一区多园,加在一起就有700个。中国人口比美国多,国土面积差不多大,中国到底需要几个自贸区呢?我相信不同的地区在国家的发展战略中承担着不同的责任,他自己也有不同的优势和劣势,所以在不同的地区设计不同的自由贸易园区,充分发挥地区的优势,本着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通过特殊园区这个政策工具加速打造中国经济的升级版,我觉得是可以做更多探索的。你说这个区大、区小,世界上的自由贸易园区千差万别,都很好。比如说德国汉堡的自由贸易港区,有16.2平方公里,比上海的小,但放在全球看已经不小了,但是荷兰的阿姆斯特丹自由贸易区只有0.65平方公里,做的也很好。所以说多大的面积要取决于想干什么,每一个自由贸易园区可能是实行很接近的大同小异的政策,但因为它所处的地区不一样,它的优势不一样,所以它的定位可能就会有差别。所以看一个区,不在于看它是几平方公里还是几十平方公里还是几百平方公里,关键要看它的定位是什么。如果说要满足它的定位,区域大一点或者是小一点,我觉得不是关键问题,与之相匹配的区域、空间的设置以及准确的选址是保证成功的一个很关键的地方。

深圳卫视记者: 延续您刚才说的问题,自贸区不在于大小。深圳目前在前海,它与上海自贸区之间的功能定位、各自的优劣势是什么?谢谢。

隆国强: 前海主要是探索金融开放,虽然现在叫现代服务业试验区,但主要定位于金融业的开放,已经出台了一系列的政策。上海是一个比前海试验的内容更加全面的自由贸易园区。我觉得前海最大的一个优势是毗邻港澳,特别是直接面向香港,在前海除了现代服务业试验区,周边还有自由贸易港区,像保税港区,在航运、金融业、服务业都可以和香港携手来促进服务业发展,包括航运、金融等生产性服务业的发展。上海的腹地是全中国,更具体地讲是集中在长三角和长江经济带。同时,上海无论是从产业基础还是人才资源以及四大中心,即经济中心、贸易中心、金融中心、航运中心的定位来看,和深圳各有优势,这也是为什么上海这一轮试验内容更丰富、涵盖的范围更全一点的原因。我觉得这两个试验区可以取长补短、相互借鉴。

财经新世纪记者: 有两个问题请教隆主任,第一个问题,大家比较关注上海自贸区央行的金融政策细则,资本项目开放会包括哪些产品?第二个问题,在上海自贸区内如果要先行先试的话,是否会存在存款“搬家”的行为?谢谢。

隆国强: 关于央行的具体相关政策什么时候出,我刚才讲到在这样的试验区里做全新的制度创新是需要时间的,我个人认为不应该仓促出台政策,我们的政策要保持权威性、稳定性,要在深入思考、系统设计以后出台更加稳妥,所以我觉得在试验区里不应该在还不很成熟的时候急于出什么东西。我认为应该像国务院所说的,分步实施,成熟一个推进一个,不一定要给央行设定一个时间表,要求在几月几号之前就要公布。

关于资本项目开放,“十二五”规划里明确提出要实现人民币在资本项目下可兑换。很多人有一个误解,认为资本项目可兑换就是一宣布就可以兑换,实际上资本项目下有100多个子项目,从世界各国的经验来看,首先是把长期的跨境资本可兑换的项目先开放,比如投资,比如今天你看到的服务业、负面清单、准入前国民待遇,实际上对资本进入、跨境进入已经放开了。以前是有审批,只要存在审批,虽然你欢迎外商直接投资,但你没有放开,现在我没有审批了,核准制改为备案制,这些服务业,正面清单领域里已经放开了,所以资本项目可兑换是一个过程。第二个误解,很多人将资本项目可兑换和跨境资本的自由流动划等号,其实不是一个概念,特别是金融危机爆发之后,连发达国家都认识到大规模地快进快出的资本跨境流动对金融稳定是不利的,很多国家特别是发达国家都在收紧对跨境资金流动的管理。

我们在上海自贸区推进人民币可兑换、资本项目可兑换,和资金的大量进出是不能划等号的。不能说因为是上海自贸区就能够大进大出,在上海自贸区未来可能会推进一些,现在国务院的单子里规定的有资格的内资银行可以做离岸业务,实际上就是要对大进大出的离岸金融进行区别,以便于管理。最重要的是,我们说试验区的开放,资金的进出,是进到试验区,不是试验区和国内市场的连通,和前海一样,是试验区和国际金融市场的连通,很多人担心,这个地方搞创新会不会冲击国内市场?不会的。它是让试验区里的金融机构和国际市场更好地连通,而不是在这里打开一个口子,如果开了这个口子,那和全国开放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我觉得很多朋友还是有一些误解。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 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刚才大家都说各地申请自由贸易园区,像重庆、舟山、江苏、广东都在申报,您刚才也说了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优势,不知道国家层面对自由贸易园区的态度是什么批复的?是不是一年之内,在上海自贸区没有促成之前可能不再提。另外像自贸区的政策是非常吸引人的,包括制度创新,大家比较担心的一个问题会不会像深圳某些特殊海关监管区那样形成套利?如果形成套利的话,那对外贸的数据会有大进大出的影响,如何监管?另外,在方案中我们只看到了一些经济政策的开放和解读,但要素,很重要的是人的自由流动,这方面没有提及,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涉及到这个方面?谢谢。

隆国强: 各地都很积极,我觉得是好事情。我个人理解,自贸园区是将中央层面扩大开放、深化改革的战略意图和地方政府加速发展本地经济的愿望结合起来的结合点,调动了各个层面的积极性。对中央政府来说,我觉得我们需要全面思考我们这么大的一个国家,从原来的沿海开放到沿江开放、沿边开放到省会开放,通过渐进式的开放过程,形成了目前的全方位开放总体格局,但是每个地方的优势不一样,开放所面临的对象不一样,在全国开放格局中能够承担什么样的责任,这需要统筹规划。

第二,地方政府申报的规划应该和中央政府的统筹规划更好地对接。就像我刚刚说的,我们不需要一个非常详尽的时间表说央行的文件哪天要出台一样,在设立新的自由贸易园区的过程中,也要本着“成熟一个,推进一个”的原则,不需要设定时间表,说什么时候批复、什么时候不批。

我觉得试验区可能要试很长时间,但不是说一夜之间把所有的东西都同时试、同时完成试验,需要逐渐拓展、分步推进,有的试的快的,效果很好,风险可控,可以迅速推广。所以不是说试验区试验完了,等某一天把总结报告写好,然后再全国推,不是这个概念。试好了一个,成熟了,总结经验,就可以在全国推。改革开放的进程是无止境的,在现在已经批复的方案里,改革内容已经很丰富了,要把这些试清楚、试明白,可能就需要很长时间,即使任务都完成好,也还会有新的挑战和任务不断出现,所以试验的探索是长期的。

你说到的第二个问题,关于“套利”,我觉得是今年上半年的一个特殊现象,确实有一些企业,利用了国内市场和国外市场在金融市场上的利差进行套利的贸易,在当时的监管规则下,我觉得不能称之为非法的,它是合规的,但利用了政策的空间,还不能称之为漏洞。在相关监管部门发现情况以后,采取了进一步的措施,所以在5月份以后,这种套利性的贸易几乎没有了。我觉得,上海自由贸易园区作为一个试验区,从理论上来说是要做探索,有的可能一步就会成功,有的会有反复,如果肯定都能成功,就不叫先行先试。对上海试验区,首先我们要期待,期待它为下一步改革开放探路,其次需要包容和耐心,耐心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不是一夜之间从此岸到彼岸,它需要一个过程。最重要的是包容,允许出错,我们很多时候恰恰是因为出了错、有漏洞,才去完善制度,如果试验了不出错,试验的意义就会打折扣。我们要有包容心,试验区做很多事情可能会有反复,出现问题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恰恰是因为出了错,我们通过堵住漏洞、完善制度,下一步推广才更有意义。

东方卫视记者: 请问隆部长,上海自贸区,现在说是试验区。那么试验的时间会有多长?试验出什么样的结果才向全国推广?另外,之前有香港媒体非常担心上海自贸区成立之后,可能对香港的贸易产生一定的冲击,尽管商务部的发言人否认这一说法,您作为一个研究者是怎样看待这个问题的?谢谢。

隆国强: 关于上海和香港的关系,这一直是一个非常热门的话题,其实,在这100多年里,香港能够从几乎无人居住的荒岛和不毛之地成长为西太平洋的金融中心、贸易中心,靠的是捕捉各种各样机遇、应对各种各样挑战的能力,当外部出现任何风吹草动,香港都会及时判断里面有什么机遇、有什么挑战,正是这种精神,才使得香港能够长期保持繁荣稳定。上海试验区引起了国际国内的关注,当然香港也很关注,也在思考上海试验区对香港有什么机遇和挑战,这是香港同胞一贯的优点。作为一个研究者,我认为上海试验区对于香港来说,既有机遇,也有挑战,总体来说可能对香港的机遇会更多一点。为什么这么说呢?有很多人认为原来香港靠自由贸易安排能够赢得国际竞争力,现在上海也要打造航运中心、金融中心,会不会分我一杯羹,是不是意味着香港的机会少了。前几年我到珠三角做过调查,珠三角的港口98%的货源来源于珠三角地区,说明我们的港口辐射范围很有限。上海和香港的港口有各自的吸引范围和腹地。上海试验区有一个很重要的变化,就是它会更好地有利于开展转口贸易,我们知道,地球是圆的,如果航运从中间走,路程会很远,所以不管是坐飞机还是坐船都是沿着太平洋绕过去。我们看到,在以前上海转口不方便的时候,北方很多货源都跑到韩国釜山小船换大船运到北美去。如果上海自贸园区货物贸易通关便利化提高了,转口贸易更有吸引力了,那会把周边的港口吸引过去,毫无疑问对上海自贸区的发展会有好处,相比较而言,货物从北方运到华南再折过去的做法很有限。香港这个转口,第一可能是珠三角,还有就是环南中国海一部分的国家和地区的货源,所以它的竞争对手不在北边,可能是在南边。所以从航运中心的角度来说,香港和上海客观上并没有直接的竞争关系。金融上也是一样。在可预见的未来,香港是一个国际金融中心,上海更多的是服务国内的金融中心。所以从吸引的范围和业务来说也没有直接的竞争,但为什么会带来机遇呢?就是因为国内现在面临着产业升级、经济发展转型的任务,转型的越快,我们发展的越顺利。香港现在已经是一个服务经济体,它的发展不是靠天上掉红包,而是靠为别人提供服务来发展壮大,香港最大的优势就是服务中国大陆的发展,大陆经济发展的越好,越平稳,转型升级越快,对香港来说市场就越大。香港很多专业服务依赖于国内服务需求的升级,如果没有这种升级,香港即使憋着一肚子能力也没有需求。

上海的试验,不是说这个20几平方公里的区域本身能够带动多少,更多的是通过改革开放的试点探索以及向全国推开以后能够加速我们国家扩大开放、深化改革,加速经济发展转型,当这个馅饼做大的时候,实际上是有利于香港更好地发挥它的优势。我个人认为,这种探索并没有带来香港和上海之间的直接竞争,但从动态的角度来看,它反而给香港更好地服务内地经济提供了机遇。

中国日报记者: 隆部长,你好,刚才您讲到上海自贸区可能要试验很长的时间,要试验到什么地步才会批复其他的园区?另外,在国内园区的建设和定位当中,有没有一个总的框架或者是什么路线?谢谢。

隆国强: 关于批复其他的园区,我作为研究者个人理解,不是说上海试验到什么程度再批复第二家、第三家,我开始就讲到,不同的地区试验的目标不一样,比如说我们看到上海试验区内有服务业的开放,有负面清单等等,有的地区是制造大省,它要探索怎么能够通过扩大开放,打造新的开放平台,促进制造业的升级。比如有的沿边地区可能要探索新丝路经济带,我们怎么把新丝路经济带战略构想落到实处,我们也需要一系列的开放平台,所以在不同的地区,在整个国家层面设立不同的平台。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优势,彼此不是矛盾的,而是彼此促进、彼此相互借鉴的过程。我们不需要把第二个、第三个自贸园区的批复和上海自贸区试验的程度和试验的进展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