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记者问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国之声记者:有两个问题。现在国有林场改革正在全面推进，这个过程中，如何确保国有森林不被破坏，同时国有资产不流失？另外一个问题，天然林的商业性采伐已经陆续停止了，这个工作是否会影响到我国的木材安全，对国家的木材安全的保护有怎样的规划？

张建龙:国有林场改革，刚才我说了，我们有4883个国有林场，经营的面积近9亿亩。这次改革很重要的就是把保生态、保资源作为最重要的目标，现阶段也可以说是唯一目标。一切的改革措施都要围绕保生态、保资源来展开。主要有几个方面：

第一，定性。这次改革一定要定性，国有林场究竟是企业还是事业单位？主要将承担保护和培育森林资源的国有林场定性为事业单位，公益一类或者公益二类。定性以后，根据试点，90%以上基本上都这样。有的国有林场已经没有林地或者林地很少了，以经营为主的，也可以搞商业性林场，这个数量是很少的。

第二，定编。现在48万人，这次改革以保护为主，人要精简高效，管理人员、科技人员、特殊岗位的，定编20几万，不到50%。

第三，收入纳入各级财政。过去国有林场完全是找米下锅，自己就是砍木头挣收入，甚至有的靠种点农作物，被称为靠“工资田”养活自己。现在这些都不行了，定在编制之内的要纳入财政。编制之外的，基本上通过生态效益补偿费、森林抚育补助资金等以购买劳务的形式把这些人消化掉，48万人不让一个人下岗、不把一个人推向社会。

第四，全部入社保，解决后顾之忧。

这次国有林场改革方案的审批最基本的就是性质要定清楚，编制要定好，要纳在财政里面，退休人员或者在职人员全部要进社保。这次改革强调不让一个人下岗、不向社会推一个人。我们内部通过购买劳务的方式自行消化，中央给一些补助，地方出一些。当然，我们内部也有用人的办法，有激励机制、监督检查。只要这个定了以后，主要是保护和经营森林资源，根本不可能去破坏了。我们也不许搞封林到职工、封林到户，不让你以资源划身份。比如，社保是不是交不了，卖点林，去企业拿点钱去交社保？一概都不允许。森林属于国有资源，下一步看怎么来经营，在这期间不许卖一亩林地来解决职工的工资问题、社保问题。现在中央、省、地都有督查监督体系。大家的认识完全一致，我们一定要把森林保护起来，我们国家的生态效益的发挥主要就靠国有林场，加上重点国有林区，总共十七八亿亩森林来发挥生态效应。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这些国有森林，靠它来发挥我们的生态效应。大家放心，这次改革既不会造成森林资源的破坏，更不会造成国有资产流失，也不会让国有林场职工下岗，所以保生态、保资源、保民生是我们改革的底线。

限制商业性采伐天然林以后，实际上减少了4494万立方米木材的砍伐，折合成森林蓄积量近七八千万立方米。我们每年下达的森林采伐限额是2.71亿立方米，这是蓄积量，一般出材是按60%折算。我国的木材消费还有近一半要从国外进口。大家可能又担心，天然林商业性采伐停止以后，对国外的依存度就更大了。实际上大家知道，长久的木材安全是我们要考虑的。我们现在规划了2.1亿亩的木材战略储备基地，现在搞了2千万亩了，过去已经有林的通过改培，另外通过抚育、造林，完成2.1亿亩的木材战略储备基地，大约再过五5到8年可以增加9500万立方米木材供给，这个问题恐怕就能解决了。当然这有个时间，这期间要通过两个市场、两种资源来解决。现在国外租赁的林地已经占6亿多亩，当然这6亿多亩是符合国际惯例的，也符合当地法律，我们以培育为主，培育以后适当取材，所以不要担心木材问题。

现在的工业转型，包括林业企业也要转型。世界70%、80%的家具是中国制造的，刨花板、纤维板世界上一多半也是中国生产的。我们的生态问题这么严重，我们再砍自己的林子给世界做工厂也不行，适当地限制一下也不是坏事。所以，我们自己用的木材我们逐步解决，现有提前谋划，一定要通过木材战略储备基地把中国木材问题解决了。现在人工林慢慢都长起来了，到南方去看，人工林搞得好的都是木材战略储备基地，所以木材的后备资源还是充足的。谢谢！

新华社记者:材料上写“现在森林的覆盖率21.63%，到2020年要提高到23%”，也就是要提高1.37个百分点，增加0.13亿公顷森林。刚才你也说到，现在家具市场基本上生产的一大半在中国，我们的城镇化速度一直在加快，所以对木材使用需求量一直在加强。在不到5年的时间内要增加0.13亿公顷的森林面积，这个矛盾怎么解决？怎么样完成这个任务？

张建龙:关于森林覆盖率，到2020年实现23%是比较保守的数字，实际上森林覆盖率21.63%这个数字大概是两年前的。现在测算，完成23%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到2020年，我们在2005年的基础上增加4千万公顷的森林面积，增加13亿立方米的森林蓄积量，这是2005年胡锦涛总书记在APEC会上宣布的，我们实际上是按照这个目标来进行的。为什么每年造林面积是9000万亩？这是倒推出来的，每年完成9000万，到2020年完成这个面积是没有问题的。

你说的矛盾问题。现在我们造的林是幼林，符合标准才能计入森林面积，不是说现在造了林就能算森林面积了，也不是说造了林就加在覆盖率里，必须郁闭度达到0.2以上，或者每亩成活达到多少株，才计算在里面。

木材问题，我们测算大约到2020年，我们自己能够提供55%的木材，可能需要从国外市场进口40%多，根据测算，只要不超过60%，木材安全还是能够保障的。现在林业的国际合作越来越广泛，现在很多国家到国家林业局来谈林业合作，比如欧洲有一些森林资源，包括俄罗斯的一些资源，完全是成熟林、过熟林，大量的森林资源如果不利用就浪费掉了。他们不赞成我们进原木，他们赞成我们在那里办厂，做成家具，做成成品、半成品。实际上国外市场的潜力还是非常大的。现在我国仍然是国际上木材加工的主要国，我们现在是有选择地去国外的一些资源丰富、政策开明、法治健全的国家进行投资兴厂。木材安全是不成问题的。

中新社记者:据媒体报道我国已经在9省市开展国家公园体制试点，为期三年。请问在国家公园体制建设过程中，国家林业局如何确保保护和开发不发生冲突？怎样确保二者的平衡？对于欧美国家相对成熟的国家公园体制，我们有哪些可以借鉴的地方？

张建龙:国家公园是我们从国际上引进的一个概念。国际上以保护生态系统和保护生物多样性为主要目的的保护地有不同的叫法，有的叫自然保护地，有的叫国家公园，有的叫自然保护区，我们国家是叫“自然保护区”。我们的自然保护区更像国际上的国家公园的概念。当然，大家知道，美国黄石公园，这是世界上的第一个国家公园，它建设得比较完备，有管理人员、法律，主要以保护生物多样性、保护生态系统为主要目的，可以搞培训、教育基地。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要建立国家公园体制。现在我们引进了国家公园，那么国家公园是不是和城市公园一样就是开发利用呢？我们反复强调，包括中央领导改革小组也明确，建立国家公园就是要以保护生态系统和保护生物多样性为目的。

刚才介绍自然保护区、湿地公园、沙漠公园等等占国土面积的15%，这个量非常大。在哪儿搞国家公园，也跑不出现在的这15%的国土，这15%的国土是我们国家最需要保护并且状态最好的。所以我们开始顶层设计，从2008年就在云南自然保护区的基础上搞了国家公园试点，经过七八年试点，总体还可以。首先，把概念搞清楚，什么叫国家公园，怎样建设国家公园，既要吸取国外的经验，也要结合我们的实际。

其次，国家公园的标准是什么，怎么管理，法治怎么办，等等，我们有一整套的办法。这项工作发改委在牵头，我们是参加部门，正在搞一些试点，在摸索探讨，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把保护生物多样性、保护生态系统作为国家公园的主要目的，千万不要认为国家公园就开发旅游，建房子、建别墅，搞产业，不是这样的，这有悖于国家公园的宗旨，并且世界上也没有这样的。我们处在这样一个发展阶段，也不排除有的地方就想搞开发，搞旅游，适当地搞旅游是可以的。但是如果大量地开发，以旅游促经济发展来搞国家公园，这就背离它的初衷了。我们现在也在抓紧顶层设计，试点工作仍然在进行。毫不客气地说，国家公园建设这项工作，要说基础性工作最好的还是在林业系统。我们从50年代开始搞森林公园，森林公园也是保护生物多样性的，适当地借助旅游。最近几年的沙漠公园、湿地公园都是围绕这个来做的，还是有一定的基础。我们愿意为国家建立国家公园体制贡献我们的力量。这确实是引进的新概念，要有正确的媒体引导。谢谢。

中央电视台记者:我之前了解到一个数字，我们国家目前近一半的木材靠国外进口，木材供需的缺口还是比较大的。现在国家推行天然林全面禁止采伐，之后木材供应的缺口是不是会越来越大？国家林业局采取哪些措施保障木材供应的安全问题？

张建龙:我国现在近一半的木材通过国外进口，实际上不完全是这样的概念。现在我们用的木材资源，实际上进的原木很少，一年进2000多万立方米原木，主要从俄罗斯进口。进口更多的是纸浆，用于造纸。所有的木产品，折合成资源，我们大致要进口2亿多立方米木材资源，并不是进2亿多原木，原木只进不到十分之一。我国解决木材供应的途径主要是两个：一是大力发展木材战略储备基地，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中国的桉树、杨树等等，在南方地区花三五年时间，有限度地发展一些速生树种来解决。二是要通过国际市场合理合法地经营，取得一些木材资源。我们现在测算，天然林停止商业性采伐5000万立方米不会对中国的木材市场造成很大波动。现在东北已经停了400万立方米（去年停了140多万立方米，今年停了260万立方米），就是东北重点国有林区全部停止商业性采伐。现在木材市场也处于低迷，价格也在下降。我们是分三年来实行，到2017年全部停止天然林商业性采伐。

中国日报记者:现在有一种观点认为，我国森林质量不高、森林生态系统退化严重，主要是人为干预过多。只有将森林彻底保护起来，不受人类影响，森林才会恢复。请问张局长如何看？

张建龙:这既是个学术问题，也是个实际问题。搞不搞森林经营？肯定要搞森林经营，这是个不争的事实。世界上的发达国家都在做，德国一百年以前就搞森林经营，发展近自然林业。

大家有一种误解，好像说我们提出的生态修复、保育为主，就是不能进行人为干预。从造林方式来讲，为什么人工造林、封山育林和飞播造林相结合呢？就是该造林的造林，该封育的封育，该飞播的飞播，不能一概而论。我们从50年代起就是这么做的，封山育林是中国的一大创造，50年代时就开始了，中央政府专门下了文件开始搞封山育林，封山育林主要是靠自然力来恢复。

有些地方通过历史的进化和人为的破坏，不经过人为措施是永远也恢复不起来的。比如石漠化地区，早就水土流失了，一点土都没有了，或者土很薄。沙化地区，不人为造林，不飞播，它的种子从哪儿来？自然恢复不了森林，起不到生态效应。我们要不要人工造林？要不要人为干预？确实有一些没有必要搞人工造林的地方有些地方搞了，中国这么大，有些地方这样的事儿是有的，违反自然科学。我是内蒙人，过去内蒙都是草原，连一棵树都很少见到，哪会造过林。不能因为有一些地方出现了不适合搞人工造林特别是不适合搞乔木却搞了乔木这种现象，而把人工促进天然更新、人工造林恢复植都说成不对了，这是不客观的，也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

你提到森林经营问题，一般讲，国际上越是天然林，越不要去抚育，本身是几千年甚至上万年形成的一片群落，这就不要抚育了。但在中国，天然林非常少了，就东北有几百万公顷，西藏无人区有一点，云南有没有一点现在也说不上。我们讲的天然林，是天然次生林，已经破坏掉了，自然烧掉了或者砍伐了又长起来的，这是天然次生林。对天然次生林，就要采取一定的抚育。你胡子眉毛一把抓，多少年能成，它长不成材，没有蓄积量，也没有生态效益，就更没有碳储量。这样的地方适当地抚育一些，修修枝，间伐一些，让目标树种尽快长起来。

人工林更是这样的。现在年年造林，有的地方年年造林不见林，栽了就死，死了又栽。为什么？就是我们长期以来不重视森林经营、森林抚育。森林也得经营，栽上以后，中间环节脱节，栽了以后没人管了。适当浇水，浇水也是一种经营。经营绝不是砍树，浇浇水、施肥、除除草，适当地搞点间伐。下一步天然林停伐以后，森林经营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要编制森林经营方案，一个林业局一个方案、一个林场一个方案，森林经营方案编得科学，经过专家论证，就按森林经营方案去抚育。不能说森林经营就是为了砍木材，这肯定不行。森林经营的目的是要增加森林资源、增加蓄积量，而不是说森林经营就是为了去砍木材。当然要是打着森林经营的旗号去砍木材，肯定不行。中国的森林经营不仅要搞，而且现在应该大力提倡并应该重视。我国的森林覆盖率要达到26%，45.6亿亩的林地，森林的抚育已经提到议事日程。什么现在每公顷蓄积量不到世界平均的70%，就是长期不重视森林经营造成的，栽上没有人管了，死活由它自己了，这样不行。下一步要很好地研究这项工作，要把森林抚育工作搞好，从重数量到重质量。

中国经济导报记者:有观点认为生态建设与经济发展容易产生矛盾。据了解，现在林业产业仍存在资金科技等矛盾的制约，这种情况下如何发展好产业并兼顾生态建设与自然保护工作？

张建龙:林业和其他产业有很大不同，它有生态效益、社会效益，还要给社会提供林产品。在提供生态产品的同时，要满足社会对林产品的需求。现在林业涉及第一产业、第二产业、第三产业。第一产业就是大力地营造“自用”森林，来满足市场对木材的需求。再有经济林，目前市场对果品的需求。还有木本粮油，现在我们的油料大量依靠国外进口。第一产业主要做这些，这几年发展非常快。我们也规划了2亿多亩的经济林、2亿多亩的木本粮油，包括油茶、核桃，这几年大力推，效果非常不错。现在能够榨油的树种不下200种，所以木本油料很多。橄榄油是木本，还有茶油，现在我们茶油的一些指标是远高于橄榄油的。多年生的木本油料一定要比草本的大豆、葵花籽油更好。所以要大力发展这样的富民产业。我国的贫困地区70%多在山区，所以我们要和国家扶贫办、财政部整合资金，开展经济林、木本粮油，这也是帮当地脱贫致富的一个重要途径。

第二产业，转型提高。现在家具、板材的质量确实非常好，现在大量出口到国外。美国也用森林法案来限制我们的林产品出口，但是它也限制不住，因为我们的东西是物美价廉，现在还有这个优势，所以第二产业要进行转型加工，提高档次。

第三产业，大力发展非木质的或者林下经济的林地，发挥它的经济效益，包括林产品。比如说旅游，现在一年到森林公园里旅游的近2亿人次。现在旅游和养生结合起来，到森林公园、湿地公园感觉确实不一样，过去可能是游玩游玩，现在去旅游，在那儿一住就多少天，享受大自然的恩赐。

林业产业发展，要稳步提高第二产业，大力发展第一产业，特别是第三产业是朝阳产业。我们都有规划，现在也非常提倡到森林公园、湿地公园养生。现在奥体森林公园的负离子是8000多，神农架、西双版纳这一带是十七八万的负离子。正常的负离子应该不能低于2000，低于2000人就非常难受了。现在很多病到森林、到湿地里度假真的能治好，特别是一些慢性病，还是有效的。这个产业发展很快，今年我们的产业虽然比往年有所下降，但整体指标好于全国平均数，今年我们林业产业总产值将达到6万亿元。所以大力发展产业也是我们的一个目标。

中国网记者:我们注意到材料中有一个数字，森林资源年生态服务总价值12.68万亿，请问这个数值是怎么统计出来的？是否有推广的价值，比如以后会不会纳入地方政府的绿色GDP的考核中？

张建龙:这个数字经过了科学严密的计算。生态服务功能包括很多，我们只测算了7个方面，基础的东西。下面有生态定位站，反正这是一整套比较严密的科学方法，具体的不细说了，我们有详细的资料，如果感兴趣可以提供。

现在主要是水土保持。这7个功能里，水土保持的功能、生物多样性的功能、森林旅游和休闲养生的功能占到三分之二。我们一定要把重点国有林区和国有林场这一块保护好，无论是保护水土也好，还是生物多样性也好，还是森林旅游休闲养生也好，都是重点国有林区和国有林场发挥着非常重要的功能。所以我反复说，以后生态产品的提供和生态服务价值，我们集体林这27亿亩，以后不能赎买，不能随便砍。国有林这一块确实不能再动，既和我们当代人的生活质量关系很大，也关系到子孙后代。从生态服务价值里反映的非常明显，70%、80%都是由这些提供的。至于说放在“十三五”的考核指标，我们也努力过，现在也在积极努力，原来只有两个指标，一个是森林覆盖率、一个是森林蓄积量。在“十二五”的12个指标里，这两个林业指标已经纳入其中了。这对于林业的推动非常大。现在走到哪儿，一看绿化真是不一样了，城市绿化、公路两侧的绿化，大家都非常重视，实际与这两大指标纳入体系有非常重要的关系。

我们想增加，想把生态服务价值放进来，现在看来有难度，这个事儿太专业了，社会还需要一个认识过程。这个数据是非常科学的，比如水土流失，根据涵养水源，涵养多少水，测算出来水多少，修多少水库，它有一个对比来算。为什么能体现出价值量？每个都通过相应对比产生价值量。我们正在努力，通过新闻界的朋友大家一起呼吁，把生态服务价值放在“十三五”的考核指标里。现在光说生态建设为主，指标里没有生态服务价值，它反映不出来。这个考核指标放进来，非常重要。但还要慢慢来，我们逐步地简化，测算得更加科学更加便捷，便于社会认可，还需要做工作。真正把生态服务价值放在考核各级领导的指标里面，这将是中国生态文明建设的的一大进步，也是非常重要的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