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粗放的经济增长方式给我国带来了严重的资源与环境压力。在此背景下，中央将发展循环经济提到了重要的战略高度。上海也将“积极发展循环经济，努力建设资源节约型城市”确定为重大的战略目标。这意味着在理念上，我们需要将循环经济理解为未来上海市经济发展的基本战略，提升城市竞争力的主要阶梯，落实科学发展观和实施科教兴市主战略的基本路径。

发展市场化的循环经济

客观地说，循环经济理念的主干来自生态学和环境学学界，经济学主流以往对此关注甚少。因此，这一理念的经济学理论基础相当薄弱。与之伴随的一个消极的副产品就是，一些循环经济的研究者，过于关注政府和技术的作用，而忽视了从制度层面和市场角度对其进行研究。于是，在城市发展中，出现了很多漂亮的规划、动人的试点，却往往难以被市场接受、推广和普及。在一些试点项目中，一些同志也只是笼统、含糊地谈循环的“效益”，却很少谈及循环所带来的“利润”。

在人类经济系统中，物质的运动不是一个均匀连续的过程，而是通过一系列交易完成的。在某种意义上，制造业的上道工序与下道工序之间也存在这样的交易过程，只是交易的方式不一样。于是，物质在经济系统中的流动，可被抽象为一系列的交易环节，采掘、加工、运输、仓储、消费等都只是某个环节中的具体内容。这些步骤环环相扣，形成了价值链，而价值链引导着物质的流动，包括流动的方向和强度。

物质从一个环节流向另一个环节的过程，也是一个价值增加的过程。对于生产者来说，这意味着能够从相对应的环节获取利润。对于消费者而言，这意味着，消费这样东西让他感到物有所“值”。循环经济，就意味着在经济运行体系中存在着这样的价值链，在每个环节上都能够产生可以被接受的价值。因而，物质流动与价值生成的统一，是认识循环经济的基本出发点。

如果其中的某一环节不能产生可以被接受的利益，这种通过交易形成的价值链就会断裂。这就会产生两种结果。第一种结果是，物流改道。现实生活中并不存在单一的价值链，而是由众多这样的价值链交织而成的网，市场经济就是由无数交易关系构成的网络。当某个环节上不能产生足够的利润时，逐利的本质就会驱使资本转向其他方面，而物流则随资本改道。第二种情况是不能改道，于是就会出现废弃物与垃圾。

“垃圾是放错地方的资源”，那么，是什么导致了其放错地方呢？首先，市场缺陷导致了废弃物的产生或过度增长。或者说，是外部性导致了物流的错误，进而引起价值链断裂和垃圾的累积。从源头上看，第一产业的生产过程，通常低估甚至忽略环境和生态成本。例如，采掘业一般不考虑矿区塌陷、污染和生态修复的成本，也不考虑自然资源的本体价值；林木采伐一般不考虑活立木的存在价值；种植业不考虑土地肥力损失、化肥和农药污染的成本。在这种情况下，初级产品的价格会比它们应有的价值低。

过低的价格发出了错误的信号，并往往使人们相信相关资源是充裕的。于是，社会产生了资源错置的问题：为节约其他要素，生产者会更多地使用初级产品，或诱导消费者消费更多资源消耗性的产品。而整个社会物质消费的增加推动了废弃物的增加，便宜的初级产品就是这种再利用的阻力。

其次，与再生或循环使用资源有关的技术不成熟。如果技术上的不成熟导致再生产品质量较低或价格较高，在市场上就会阻断产品循环的过程。但是，技术因素并不成为独立的阻碍循环的原因，这是因为，技术本身也是一种产品，其开发方向是服从市场大趋势的，其在很大程度上是被资本所左右的。如果自然资源的廉价导致资本转向过度使用初级产品，资源再生领域的研发活动就会遭受资本的冷落。

尽管让资源百分之百地在经济系统内循环是一种不合理的想法，推动循环经济的努力也并不是制造新世纪“永动机”的尝试，但是，随着制度、市场和技术因素的改善，物质的循环利用会不断提高。

因而，我们可以作出如下归纳：在给定的制度和技术条件下，垃圾就是垃圾。因为在一个自发的市场中，如果垃圾中某些成分的回收能够产生利润，就会有人从事这项工作。而研究循环经济，是因为废弃现象中存在不合理的成分，存在进一步合理利用物质、促进循环的潜力。

这一判断已经显示了推进循环经济的方向：制度创新和技术创新。其中，制度创新又处于更为基本的地位。通过制度创新改变生产者和消费者的行为，能够使资本流向有利于可持续发展的方向，而技术潮流则会因此发生相应改变。所以，推进循环经济的主通道是在制度领域。同时，循环经济又必须是制度能力强大的市场经济。因此，推动循环经济，政府主要的使命是建立起完善的市场制度，以及形成有效执行这种制度的能力。

发展高端化的循环经济

在谈论循环经济时，存在一种成见，即将循环经济与“拣垃圾”挂钩，误以为循环经济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废旧物资”的再利用。这样的“循环经济”是没有生命力的。

首先，即使初级产品的市场价格不再下降，从长远看，一个社会的福利水平上升无疑是我们发展的目的，因此，这不可避免地会导致劳动力价格的上升。劳动力成本的上升与初级产品的价格下降一样，会压缩废弃物的价值空间，使越来越多的废弃物失去循环价值。

其次，劳动者回报的上升趋势是一个社会的发展趋势。所以，循环经济的发展趋势，不应是利用越来越廉价的劳动力从垃圾中拣回东西。

一种有前途的循环经济，是尽可能让产品不成为废弃物的经济。因此，需要发展高端化的循环，即增加循环产业链的知识含量和技术含量，提高附加值。

这一过程需从生产者和市场组织开始。由于生产者要对其产品的全生命周期负责，他们必然会面临一种选择，即回收消费者不再使用的产品之后，是将其作为废弃物处置，采购新的原料生产新产品，还是利用回收品生产新产品。

在市场经济中，支配生产者决策的当然总是利益。如果后者的利益大于前者，一种较为完整的循环就产生了。所以，推动生产者走上循环之路的，应该是外部性的内化，也就是说，购入原料的价格越高，处置垃圾的成本越大，循环就越可能产生。

此外，发展高端化的循环经济会导致一系列市场革新和工艺革新。首先，生产商会将产品设计得易于重复利用。例如，通用零部件会变得经久耐用，整件被设计得易于拆卸。经检测合格后的拆卸部件，被用于生产新品或价格比较低廉的二次产品，部分则回炉生成原料。

高端化的循环经济，还需要在尊重自然的前提下尽可能利用好各种自然力，而并非只是各种物质在人类经济内部的循环。例如，一栋楼宇，如果能够通过改善设计，从而能够最大限度地利用自然因素采光、通风、调温，其实是在源源不断地利用自然的服务。一块农田，如果合理使用，可以在生产农产品的同时，净化环境、产生景观效果、涵养水源，也是在利用自然为人类服务。因此，需要推动自然界与人类经济社会的良性互动、合理循环，从而节约大量的投资、能源和原材料。

提高全体劳动者的技能水平，是有效利用资源、实现高价值的循环经济的基础。一个缺乏技能的低端经济，其循环经济也只能是低端的，拣垃圾的循环，是没有前途的。因此，必须将提高普通劳动者的技能水平，极大地增加城市人力资源的多样性，作为推动循环经济最重要的策略。

循环经济最根本的目标，是以尽可能少的资源消耗创造尽可能高的人民福利。也就是说，要同时实现节俭和富裕的目标。实现这一目标，我们主要面对的不是理论上和技术上的困难，而是发展理念、生活方式和制度的优化。而这也是许多发达国家的发展轨迹所证明了的。（作者戴星翼：复旦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系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