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式南 高级编辑。1968年毕业于武汉华中师范学院（现华中师范大学）英文系。1982年毕业于北京体育学院（现北京体育大学）研究生院体育情报专业。1982年进入中国日报社，先后担任体育记者、时政记者、国际新闻编辑、要闻版责任编辑、发稿部主任、《上海英文星报》总编辑、《中国商业周刊》总编辑等职。现任《中国日报》总编辑助理及专栏作家。1997年获国务院“特殊贡献专家政府津贴”。2000年被中华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授予“全国百佳新闻工作者”称号。2006年获中国新闻奖二等奖（编辑）。

谢谢主持人，也感谢在座的各位同行给我这么一个机会，在这里谈一谈，我也是多年以来对于中译英过程中所遇到的一些困惑以及我们如何在外籍编辑的帮助下去解决这些困惑，来讲一点看法。

我讲的标题是“遵从外国读者的阅读习惯”，我讲的主题是我们英文报纸的报道，或者是我们中译英的工作最终的目的是什么。首先，从中国日报的实际工作当中所产生的一些想法，中国日报本身是一个中国人办的英文出版物，也就是说它并不是一个中译英的产物，我们的记者在采访回来以后，会直接用英文写作，但是这依然存在着我们在中译英中所遇到的同样的问题，因为一方面我们有些文章，有少量是从中文报刊编译过来的，但是另外一方面，我们的记者在写作的时候，不论是思维方式，还是用语习惯上，也难免会受母语的影响，因此用词不当、语句生硬、不符合外国人说话习惯的问题常常会在我们的报纸中出现。这些问题，一般经过我们所聘用的英美籍的专家修改之后，能够得到比较妥善的解决。但是，这些外籍编辑，他们在修改稿件的过程中常常会提出一些问题，这些问题比较典型地反映了中国人所写的英文中那些让外国人觉得难以理解的词汇或者概念，或者是在他们看来重复冗赘的叙述，或者是我们习以为常，而他们听着不顺畅的话。因此，研究一下他们这些问题以及他们所做的修改，可以帮助我们了解我们在进行中译英工作的时候，应该怎样才能做到利用外国人所能理解并顺耳的言语，传达出我们所希望传达的中文原文所报刊的实字性的信息，也就是说我们写出英文来，必须考虑到读者他们顺畅的、政府无误地接受了我们所要传达的信息，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就像我们在屏幕上看到的，前天的中国日报上的标题所表明的那样，我们的目标是读者，我们在翻译中文作品或者其他一些出版物翻译成外文的时候，也同样要考虑到这样的问题，就是是自我欣赏还是为你的读者着想。

下面我想就中国日报日常编辑过程中所看到的实际例子来讲一下。我们平常所涉及的问题挺多，最主要的有两大类。一类是那种过分详细、过分全面、冗长的文字淹没了实质性的信息。第二类是中国特有的政治、经济、文化术语，以及中文里特有的语言习惯，简单化的翻译给外国读者带来困惑。

首先来看看第一大类的问题。我相信大家也都注意到了，中国的官员也好，企业家也好，他们在说话的时候，往往喜欢说一些大而空的套话，这样我们的记者在采访回来以后，如果就这么写上去，常常会遭遇到删减，有些话虽然从翻译的角度觉得这句话不能说完全是空话，但是完全拿出来也是尽人皆知的大白话。举这么一个例子，有一条新闻说，在吉林省长春和吉林市之间要建一条快速铁路，我们的记者在写完导语之后，接着写了这么一段话，主要内容是长春和吉林，他们是处在东北中部的经济带上，这个铁路建成以后将如何如何。对这句话我们最后的处理结果是什么，大家看看，很简单，除了保留这么一句话，长春和吉林是中国东北这个省份里最大的两个城市，其他的都删掉了，删掉了怎么样？可能大家觉得很极端，但是细想一下，我们不妨回过头来再看看这句话，听起来像广告。这显然是大白话，修建铁路的目的不就是这样吗，所以我们觉得新闻报道里是没必要的，就删去了。

另外，还有一个特点，中国官员在讲话的时候，往往加上一句评，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之后，往往喜欢加上一句点评来说明这个事实的意义在哪里，这样往往是很乏味的陈词滥调。比如说“如果取消了对铁路投资者的市场准入限制，投资者将很乐意将资金投到铁路上来。铁路系统也将获得进一步发展的新动力。”我们进行了梳理以后，把后面这句话给删掉了，为什么删掉这句话呢？因为下面讲的话“铁路系统也将获得进一步的发展新动力”，这个不用说，所以我们就给删除了。

下面再看另外一个例子，这也是比较典型的中国人说话的方式，“纲要指出：电讯、铁路、航空等方面的改革应当进一步深化，取消市场准入限制，鼓励自由竞争，允许各类投资者进入这些领域。”我们把翻译翻译后的内容进行了大量的删减，把原来的“指出”、“改革”进行了删减，但是这句话没有减少原有的意思，而且读起来顺畅多了。

下面再看一个例子，这段话是说“通过市场竞争，能够把市场价格降下来，老百姓能够以合理的价格享受到某某服务”，这句话看起来基本上是比较忠实了，但是我们看最后专家是怎么处理的，专家进行了简化，表达很清楚。这对我们是非常有参考价值和有启发意义的。当然，这么做和写作者或者译者的语言功力是有关系的。你如果选用了适当的一个词，你可能省去很多废话。

以上例子，一方面反映了我们新闻报道对于简练文字的要求，其中有很多做法是对于一般出版物的中译英的工作提供一种新的思路。上面我强调了有些中国人所习惯的比较冗长的话给去掉，采取这个办法，这是一个方面的内容，我不想多说。

第二类问题，是中国所特有的政治、经济文化术语，以及中国人所特有的语言习惯，如果我们简单化翻译的话，往往会给外国人带来困惑。我们的记者在用英文表达这些概念的时候，一般都是从字面上给予对应的翻译，而这种字面上的翻译所产生的词往往让外国人听了以后觉得很奇怪，觉得怪怪的，他们有些觉得看不懂，有些能猜出来是什么意思，但是很不顺耳。我们看一个例子“劳动力富余率”，我们看翻译“redundancy rate of labor force”，我们中国人觉得很清楚，但是老外他在修改的时候他就问了这“redundancy rate”是什么？他没听说过。这就说明了有些我们想当然的翻译，不是外国人所接受或者他们所习惯的东西。

再看一个例子，“稀缺资源”，这也是我们现在经常提到的说法，尤其有些官员专家喜欢用新词，很时髦，但是这些词在外国人看起来，不一定是他们所能习惯和理解的。所以“稀缺资源”他们觉得不太好理解，因此就进行了修改。“市场化运作机制”，这是我们天天都能听到的话，对于这句话，记者写了这么一句话，老外就提出疑问，首先marketized investment他们不懂什么意思，对此提出疑问，进行了很好的修改。

有些话说完以后，不知道真实意思是什么，可能是这个解释，也可能是那个解释，所以当老外问我们这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我们想是这个意思。所以，经过交流以后进行了修改，这样才比较合适。

还有一个比较时髦的词，叫做“运作模式”，我们想当然就会译成“operation mode”，这个词常常是人们挂在嘴边的，但是写在新闻报道里，很多时候我遇到这种情况，“模式”很难翻译，不知道究竟指的是什么含义。所以，老外就这样修改，就是“operation”就完了，没必要加上“mode”。至少我想说明的问题，有些我们想当然的东西，不一定是老外所能接受的。

再看一个很常见的词，“恶性竞争”，我们学英文的人一看，很自然就想到“malignant competition”，老外说很自然联想到恶性肿瘤，所以对他们来说谈到市场竞争的时候，更习惯的用语是“cut—throat competition”我觉得这个基本上是比较贴切的反应了竞争本身的恶性，当然了，恶性可能有一些恶性循环在里面，有这种连锁反应的意思在里面，但是作为新闻报道，我们没法把那些太全面的东西写出来。

再讲一个例子，是大家所熟悉的词。“社会资金”是个什么概念？我们很自然地翻译成“social funds”，老外问我们是什么意思？我只能猜测指的是私人资金，所以经过我们的讨论以后进行了修改。其实，这里的社会的概念是比较模糊的概念，他可能是指的个人，但是也可能包括有私人企业，不光是个人，甚至包括集体企业，还有可能甚至是公有制的企业，它的资金也属于社会资金，这就很难翻译了，所以我所能想到翻译比较长，就比较多了。这也让我想到关于社会，有时候我们开车到有些地方去，会看到这样的标牌“社会车辆请勿入内”，它的翻译其实外国有现成的说法，叫“Employees，parking”，他们甚至有可能加上一句恐吓的话“other willl be towed away”。

再举个例子，马上春天到了，人们到香山去看桃花，香山就会禁止通行，离得很远，就搁着个牌子“社会车辆请绕行”，这个“社会车辆”拿刚才的翻译就不行了，都不合适，它所指的是除了警车、消防车或者是公园自己的工作车辆的其他车辆，包括政府车辆都属于社会车辆，这时候就很难翻译了。

以上所谈及的两类问题，都是我们中国日报在日常编辑工作中所大量遇到的。在中外采编人员不断的碰撞和探讨之中，我们逐渐形成了一些涉及到中英表达方法差异的这些问题的处理办法，比如说我们刚才讲的这些。这些做法，尤其是对语言文字进行删减的做法，也许在我们专业的翻译工作者看来是属于不忠实语言文字的做法，但是我觉得正是这一点值得我们探讨，也就是我们写一篇文章，或者写一本书，目的是什么？我们不是为了把信息，把知识传达给读者吗？如果因为我们所使用的外文不地道、不正确，造成外国读者产生困惑，那么我们的原文或者我们的直译，再美好的文字也是白搭。

我自己也做文件翻译，除了我在中国日报写稿，做编辑之外，也做过文件翻译，我做文件翻译的时候，也常常尽量做到点滴不漏，但这样做的话很痛苦，尤其是拿着废话连篇的公文稿，里面充斥着官话、套话，具体都译出来的话，实在是冗赘不堪，可是不译呢？人家作者不干啊，你们要忠实的都翻译出来啊。其实，我觉得果断地删除冗余的词句，以更清晰、明了的文字向外国读者传达出原作者的思想精华，可能是真正的忠于原文的做法。同时，我还有一个想法，我们迫切需要大力改善中国人的文风，我想在这里呼吁一下，尤其是我们的官方文件，我们官方讲话的文风。几十年前，毛泽东当年写了反对党八股，这篇文章就是讲中国人讲话习惯中的套话，那些没有意义的话，这种不好的文风。毛泽东的这篇文章出来以后，因为它收入到中学课本里，的确影响了几代人，使我们的文风得到了很大的改进。可是我们不得不看到，这么多年以来，我们的文风问题我看是越来越大，大家都能看到，很庸繁。那么因此，我也认为我们当前应该很好的呼吁呼吁，希望改进我们中文的文风，这个问题解决了，也许我们的翻译工作就好做多了。

在这里，我们今天能坐在这里有一个讨论，如果能在这个问题上取得合理一致的认识的话，并把这种认识向社会推广、向社会呼吁，也许对我们的翻译事业能起到一些推进作用。

以上的观点仅仅是我个人在编辑工作中的思考，有些甚至是一些直觉，谈不上理论研究，管窥之见难免贻笑大方，请各位专家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