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与阴柔文化
刘亚丽

听说《今生今世》写得好,到书店买回一本看,并没有想象得好。只觉那个胡兰成比张爱玲恋旧、萎靡、沉湎;更喜欢卖弄智识文采。如果说张爱玲是一块压在雕花檀木箱底的陈年锦缎,那么胡兰成的文字仿佛是飘浮的尘埃。

中国文化至唐以降,越来越趋于阴柔诡谲、湿腻粘冷,像被秋天的月光浸淫耍戏过似的,至明清更甚,男人犹比女人更甚。男性文人大都有点像华山派掌门人岳不群练了莲花宝典一样,一个个阴戚戚鬼森森翘着兰花指。手艺仿佛更精湛了,人的心思头脑也比过去更聪明活泛了,但好端端个男子却有了一股挥之不去的狐媚气味儿,让人没法舒服起来。

张爱玲和胡兰成让笔者感到不适处在于二人太过精明,太过卖弄,把什么都按他们的理解看得一清二楚,把什么都看开了,最终把什么都看没了。二人都有些无情,而又有所不同。相同的是,那么端肃理性,那么清醒明白,那么泾渭分明鸟瞰一切的两人,在一起斗智斗谋、卖弄才华,未有情的痴迷和陶醉,不是两情相悦,只是两才相悦,两人是结过婚,只是才华跟才华结了婚,不是情感和身体。

张爱玲渐渐地爱上了胡兰成,可她的才智,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像普通女子平凡地生活,她的不同凡响,她的倚世独立一点点压迫禁锢着她的痴迷、相思和妒嫉。中国男人出于阴险自私的想法,皆希望自己的妻子像《浮生六记》里的芸娘那样开明大方,能够像欣赏艺术品一样欣赏自己丈夫有情人或小妾,并怡然大方地充当媒婆的角色,为其夫成全好事,殊不知这是女人忍着剜心割肺的疼痛搞的小把戏小伎俩,这么做,一则保全自己在男人心目中的“好形象”,二则避免了被摧残被抛弃的下场。张爱玲多少有点像那个芸娘,可胡兰成却不是沈三白,他是一个十足的无情无意、少心没肺的冷血动物,女人于他只是一件衣服,需要时穿上,不需要时就脱掉,脱掉这件,穿上那件,稀松平常得让人目瞪口呆。

一次,胡从武汉小周那儿回到上海张爱玲处,两人分开住,早晨起来胡走到张的床前,低下头来吻了她,张忽然从被子里伸出双臂抱住了她,颤声叫了声“兰成!”可胡并没有接应,竟冷漠地走开了。天哪!他竟不给张一点撒娇、示爱,倾诉心中委屈、幽怨和痴迷的机会,他和他们共同迷恋的文化一起埋葬了她的情和爱。

张爱玲是有情的无情,胡兰成是纯粹的无情,这就是区别。

也不喜欢胡兰成这类的才子文笔,看一篇两篇还好,看多了,有在澡盆里洗热水澡的感觉,沉湎久了,就有些窒息和迷糊,而且,还有那么一点挥之不去的阴湿霉气。

在最具中国文化精髓的唐宋诗词中,咏日之作虽有,但更多的是对月的吟咏,阴晴圆缺贯穿其中,月光浸润着汉字,汉字谱写阴柔诡谲的中国文化,所以说中国文化更具阴性。这样的文化培育造就的旧式文人,要么半人半鬼,要么半鬼半仙,半夜里木门吱呀地响了一声,一股阴风从门缝里进来,又从窗缝出去,狐媚飘渺,好看是好看,一个媚眼飞过来,让女人感到彻骨的寒冷。

月亮是阴性,太阳是神性,神性是热烈的飞扬的,心醉神迷的,是英雄气概,是广大无边的慈悲和关爱。太阳沐浴出但丁、莎士比亚、托尔斯泰、乔伊斯,而月亮则浸淫出胡兰成这类翘兰花指的中国文人。

《中国妇女报》2003年12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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