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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还原一个真实的马祖光
中国网 | 时间: 2004-09-09  | 文章来源:

采访马祖光,是个挑战。

接领任务时已被告知,他是新时期高级知识分子的楷模。为表敬意,动身前在他的网上纪念馆献了一束百合。

哈工大反复强调,马老师很不容易,是个真正的知识分子。他的事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可要真正总结,似乎又找不出多少惊天动地的壮举,全靠记者自己挖掘。

七天过后,仔细回味,颇有同感。但另一种感觉同样强烈: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应该做的事,马祖光都做到了。或许,在某一个或几个方面,有人会比他做得更好,但如此充分的优秀品质在一个人身上得到集中体现,这种力量是惊人的,给人以别样的震撼。

于是,在报道之外,录下了以下的文字。

 8月18日 星期三 哭

这是采访的第一天。依照安排,由学校组织熟悉马祖光的相关人员介绍情况。本以为会照本宣科,岂料一上来就拨动了大家的感情线。

王骐、王雨三、马洪舒,这些曾经与马祖光共事,或者深度接触过的人,说到动情处,眼泪都不自觉地往外涌。看得出,他们确实发自内心,他们显然与马祖光有着不一般的情感纽带。

王骐是马祖光的开山弟子,他数次重复这样的话:“我和马老师在一块相处的时间比较长,对他很了解。”便不大能继续下去,可以想像他失去恩师的哀伤。正如他所言:“一提马老师,我就激动,忍不住地发酸。”

马洪舒是校报的资深记者,曾跟踪采访过马祖光。虽然像这样介绍马祖光的事迹已非首次,但他仍然激动难抑。

一个问题在脑海中悬之不决:主人公究竟做过些什么,是什么力量让人们如此伤情?

这恐怕是接下来几天我们需要探寻的。

在哈工大,马祖光算是个老先进。也正因为此,才有了上个世纪80年代拍摄的《激光曲》。在此基础上,学校特地赶编了个片子。

当主题曲《你是光》传出的时候,现场的气氛异常凝重,有人已经跟着落泪。

这是第一次看到马祖光的音容笑貌,竟与想象中无异:谦和、儒雅、善良。但纳闷的是,似乎并不像介绍中所说的那般朴素,因为他的镜头多身着西装。

马洪舒解释:“那是以前为了拍电视,特地买了套西装穿。他平时的行头很可怜。”这一点,后来在马祖光家里果然得到证实。

王雨三的叙述,让人心里有种麻麻的感觉。“得知马老师去世的消息,我们还在实验室,说是抢救无效。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抢救无效是什么意思--大家都傻了,谁也不愿面对事实。”

“马老师去世后不久,他夫人孙悦贞老师特地打电话来,叮嘱我到校医院检查一下身体,不要疏忽,以免发生意外,并一定让转告另一位老同志,说这也是马老师生前的意愿,希望老同志身体都健康。”

一位死者生前的愿望竟如此善良,言者感伤的情绪顿时冲开了听众的感情阀门:马祖光这个人不容易、不简单。

 8月19日 星期四 药

马祖光患有严重的心脏病,他离不开药。

在马祖光家,“旧洗衣机改成的床头柜上,两盒速效救心丸静静地放在一角”,书桌上也有。

他的助手鞠有伦每个月都上医院拿一大包药。“大概十来种,主要是治心脏病的。”平时,急救药他随身携带。

马祖光是为彻底治愈妻子的病而上北京的,岂料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陪着一块去的鞠有伦说,他只是去挂个号,前后不到5分钟的时间,马老师就突发心脏病,撒手而去。

从采访中得知,马祖光是个“医盲”--他不太清楚自己病的严重性,或者说,他低估了疾病的破坏力。夫人介绍说,他每天忙得快飞起来,他哪里想到他会这么早走,他还有好多事没来得及做。

为此,她很自责:“我没有看好马祖光,给工大丢了马祖光。”

从马祖光家到他的办公室的这段小路,大约500米,有一个长坡。我试着走了几趟,大概需要10分钟。据说,雨雪天气,路很难走。犯病的时候,马祖光经常爬不动坡,需要歇上好几回才能到办公室,但就是不坐学校给院士专配的车。

可以猜想,他的身体状况多么糟糕。但他对自己的关心远比不上对事业的操劳、对别人的关爱。他可以几天几夜泡在实验室,犯病时却不愿意惊动任何人;他可以每天细细记录妻子的病情,却不愿意自己住院彻底治疗。

有人说,与其说他抱病而终,不如说他是累死的。

保姆说:成天坐着,啥人不坐完了!有时累“急眼”了,中午眯会儿,经常“夜战”到三四点,有时通宵。你瞅着他都心疼。

这样推演,马祖光的突然死亡看似意外,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只要他尽量注意。但实际一切已早有注定,这一天早晚会来。因为他一直在透支生命,用生命兑换时间。

采访中,还得到的另一个令人震惊的信息:与马祖光类似的老师还有不少:王骐得了肝癌,刘国立做过心脏搭桥……这些高级知识分子的身体状况令人担忧。

 8月20日 星期五 灯

马祖光书桌上的台灯很有些年头,式样土气。然而触摸它,仍可以感受它的主人勤奋攻读的气息。

马祖光身边的同事、学生,没有人不佩服他的求知欲望和刻苦精神。即便在文革那么恶劣的环境下,“他没有一天不看书到很晚的”。而那时,他已经并不年轻。

他的知识非常渊博,但学习态度绝对认真。去世前几个月,教研室几个年轻人又搞了个新开辟的项目,马祖光为把这个项目论证搞好,从上个世纪60年代的资料查起,一直到当前,他都一步步推导一遍,往往一做实验就做到夜里2点多钟。

即便是犯病住院期间,他也吸氧看书。他的出发点是:时间珍贵,要尽快赶上发达国家水平,只能分秒必争。

客观分析,除去自身兴趣爱好外,马祖光这样一种精神状态与他是一个学科带头人的角色也不无关联:要建立国际领先水平的学科,必须尽快做出过硬的成果来。

在他家老旧的书架上,几乎全是光学方面的书籍、资料。他不是不爱文学,不是不爱音乐。相反,这些正是他的特长和钟爱。他实在是抽不出时间,真的如同激光一样,“方向性好,能量集中,颜色纯正”。

 8月21日 星期六 面

保姆告诉我们,马祖光平时最常吃面:便宜、省事,一举两得。

马祖光从小到大,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因为他人小,常常抢不到第二碗。刚进大学吃饭时,他习惯性地狼吞虎咽,人家告诉他厨房还有,慢慢吃。“还管饱啊?”他很惊讶。那是他第一次吃饱饭。

正是这样的苦难经历,马祖光很容易满足,对物质生活的要求极低,以至于条件好了以后,亦本色依旧。

马祖光买面只去一个地方--花园一粮油店。店的主人宋志敏今年50岁, 巧的是,他是7月15日生人,恰好是马祖光去世的那一天。

马祖光去世后不久,保姆来店里拿点祭奠用的杂粮--高粱、小米、大米。他一听就瘫在椅子上,蒙了。

“像他这样好的人这么早走了,太白瞎了(可惜)!就是让我死十回也别让马老师走啊!”老宋有些声嘶力竭。

说起马祖光,他觉得“有点自己家人的感觉”。他回忆,马祖光说话特和气,有一种无形的吸引力,就像一个磁场。

“时间啊,时间太珍贵。”马祖光常说。

我说,我时间富余得很。

“不不不,你也不能耽误,你也不能耽误。”

能跟他这样说上几句话,宋志敏心里都特别舒服。“到现在,我都没觉得他已经走了。”老宋说。

马祖光在生活质量上几乎无欲无求。他从来不打的,住宿挑最便宜的,疗养的机会也一让再让,从未成行。

有一次开会,到了峨眉山脚下,他也不上山,坐在宾馆看了3天资料,一直等到别人游览归来。

在住房政策上,哈工大明确规定,院士可以享受200平方米的复式楼房。因此,也有人质疑马祖光坚持不住院士楼的动因:“是不是对院士制度有什么意见?”

实际并非如此,马祖光的儿女常年在海外,妻子瘫痪在床,加之工作又很忙,马祖光实在不愿在住房上花精力,追求档次,正如他所言:“已经很好很好了。”

 8月22日 星期日 火

马祖光为人谦和,一般情况下,他极少发火,总是笑呵呵的。惟有在学术上,在实验室建设、学科建设等方面,他才较真,发火有时就难免了。

“不准空手,记录不规范、漏记的,有一说一,毫不客气--在实验室里,马祖光绝对威严。”谁要是坏了规矩,他保准批谁。

马祖光的高足、陈德应教授回忆:有一次,在做光学实验时,光学平台底座的泡沫少垫了一层,他居然明察秋毫,当即狠狠地批评了我们。

即便发火,马祖光也是属于“温柔型”的,最多也就是以“怎么能这样干呢?”“这是不允许的!”为限--他本质上是一个温和的人。

据说,唯一他大怒过的对象,居然是一名副校长。事情起因于实验室。

早先实验室在地下室,有年冬天暖气管冻裂,水和蒸汽四处弥漫,光学元件大量受损,马祖光摸着这些他的宝贝疙瘩,心疼得要命,为此专门跑去跟主管后勤的副校长吵了一次。

后来,条件改善了,实验室搬到理学楼。他一看办公室都在阳面,实验室都在阴面,马上就来火了,要求马上调整过来。

别人劝他:你不能这样,你已经退了,不在位了,你这样做让年轻人怎么干?“不行,必须把好房间留给实验室,必须搬,除非我死了。”结果,实验室全换到了阳面。

 8月23日 星期一 名

马祖光的确淡泊名利,沽名钓誉之事与他绝缘。

所以,“激光教研室的每一篇论文的署名都有这样一个过程:马祖光这个名字被勾来勾去,反复多次,最后,均以‘马祖光’列最后一位告终。”并且,他常这么“威胁”别人:“你要把‘马祖光’放到前面,我就干脆删掉它。”

最经典的,怕要算他“三拒院士”之“壮举”了。

实际上,马祖光并非不愿意当院士。相反,他很珍视这个荣誉。早些年,他也曾经申报过,但受评审机制的制约,他的作为第一、第二作者的论文数量、课题负责人的数量等较少,影响了他“实力” 的真实评估。

后来,除去他谦虚礼让、举贤携进之外,他不申评院士还有另一个因素:他对评选中有些托关系、打招呼的行为十分反感。“评就要硬碰硬,评的是水平、能力,不是关系。”

他说:如果东托人、西求人,才能评上,这样的院士我宁可不当。

 8月24日 星期二 真

马祖光很真。他对妻子的感情让人心碎。

因为工作太忙,马祖光不能时常陪伴病卧床上的老伴。他就自己对着录音机,一句一句地录,灌满了整整一盘磁带给她听,减轻她的寂寞之苦,弥补一个做丈夫的缺憾。

孙悦贞是威海人。一次到威海开会,从不观光的马祖光举着家庭摄像机拼命地拍:他知道爱人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机会回家了。他想让爱人能在电视上看一看、听一听,了却这桩心愿。

采访期间,马祖光的很多同事、学生、朋友跟我们介绍了很多他的故事,他的点点滴滴。同时他们也反复强调:马祖光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求真求实的人,不是神,千万不要把他写虚了。

几天的采访,脑海中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马祖光是一个伟大的人,但也是一个平凡的人。他的伟大蕴藏在平凡之中,是一种平凡的伟大。

“马祖光把一个高级知识分子的风貌展示得淋漓尽致。这也告诉我们:马祖光并非高不可攀,是能够做到的,是可以学习的。”马祖光的入党介绍人、原副校长李家宝一语中的。

采访结束了,似乎还有未尽之憾。几天来,报国,笃学,人梯,风骨……这些关键词,幻灯片般在眼前划过。我在想,那个身患重症的率真老人,怀着怎样的情愫,以怎样的姿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坚持不懈,度过那一个个生存、事业和家庭中的难关?(盛若蔚)

人民日报 20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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