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想去中国的古道上作一次旅行。说起中国的古道，大家可能都熟悉著名的“丝绸之路”和近年来引起人们兴趣的云南茶马古道。但是，我想去尝试的不是那些充满了大陆浪漫的地方，而是隐身在山林田野的、能让人细细回味的无名小路。我常常想象着，在这样的小道上，不知曾有多少人走来走去，而我将能在那留下了前人痕迹的路上漫步四顾、伫立冥想。我想作的不是从一个点飞跃到另一个点的旅行，而是在一条线上、在一条与周围地区密切相连的道路上、去感受中国的深处。

我的这个愿望终于在不久前的安徽之旅中实现了。那是保留在安徽省中部滁州市西郊的、与古关清流关相通的一条从五代时期以前留下的山间小路。

那天的早晨，我们在南京市国土资源局吴主任和司机小夏的陪同下乘车从南京市区出发，一个小时之后就到达了滁州市。在那里，换乘了滁州市国土资源局的汽车继续向城北西方向的清流关出发，同行的是滁州市国土资源局的何主任和司机苏师傅。

车子在郊外的宽阔大道上行驶了一会儿，经过了路左边的水库蓄水池，向左拐，就进入了凹凸不平的田间土路。在一片片的田地中行驶了一段时间，我们看到了树立在远处山丘上的大牌坊。下了车再往前，就看见了牌坊门额上的“古清流关”四个大字。这就是古道的起点了。

宽约两米左右的石板路从清流关伸向村中。石板上有两行断断续续、相距一一米左右的、又窄又深的平行沟痕。这些有数厘米深的沟痕，标志的大概就是古时大车两辙之间的宽度吧。真不知道，曾经有多少车马从这里经过啊！

在熟睡的大狗旁边，农家的大婶收拾着新摘下来的青菜，那神态看上去很轻松。农家的后面靠着竹林。周围是一片恬静的乡村景色。

走出村子，古道渐渐地随着山势向上，在稀稀拉拉的树林中，没有遇到一个过往的行人。在山道上走了三十多分钟，开始微微发汗的时候，山顶上的关口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这里离山脚大约有两公里，离滁州市市中心也只有十二公里左右，算不上是什么深山老林，海拔也还不到三百米。尽管如此，山顶上的气氛还是显得冷峻。风从荒凉的山口吹过，陡然引起了一丝悲怆。

山顶道路的两边是三米多高的砖墙，将山顶的上部劈开，一直通向山的另一侧。当地人把这里叫做“关山洞”。因为这里曾经是一个拱形的洞门，在现存的古代地方志地图上我们还知道那洞门的上面曾有关所的楼阁。据说在明清时期，这附近还有关帝庙和佛寺，上香进贡的人络绎不绝。而现在，环顾四周，只有散乱的砖瓦，能够让人会想起往事的，只是嵌在砖壁中的两块古碑而已。

在山顶的另一侧，古道更加倾斜着向北面的山脚下延伸。我真想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但是考虑到下一步的旅程，难以随心所欲。于是，我们在寂寞荒凉的古关口废墟徘徊了少许就从原路下山了。

这条古道曾经是接通南北两大城市北京和南京、被称为“九省通衢”的一部分。所谓“九省通衢”，以今天的日本来说，就相当于东名高速公路那样的交通大动脉。在几百年的岁月中，曾经有无数的人在这条路上赶路、运货。清代末年铁路开通，随后，汽车公路等新路又从山脚下迂回而过，清流关就开始变得萧条零落，如今，古道的大部分都几经消失在我们出滁州城时路过的水库之中了。

清流关一带是丘陵地带，对于地理上成为长江最后一道防线的南京来说，它是起着前卫作用的要塞。自古以来，这里曾经有过多次决定王朝命运的战斗，从五代时期开始，山顶上设立了关所。从那以后，出现了一些歌咏清流关的诗歌和文章。说起这些诗文来，我之所以知道在这山岭中沉睡着古道，也是因为读了明代文人程敏政的游记《夜渡两关记》。这篇文章所记述的是在北京做官的程敏政接到了安徽故里兄长的讣告，急速回乡，在深夜中越过了有猛虎出没的清流关；在越过了清流关的翌日之夜，他又被没有预想到的关口挡住；迷失了方向的程敏政在惊慌不解之中渡过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关口，好不容易找到了山下的温泉落脚。为此，作者在游记的题目中使用了“夜渡两关”四个字。所谓“两关”，一个指的是清流关，另一个则是“昭关”。

尽管游记的题目如此，但是当我将它和地方志、地图对照起来的时候，就发现，昭关在清流关南，与清流关相距五十余公里。从方向和距离上看，程敏政当年在温泉附近通过的不可能是昭关。我为此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在了大学的刊物上，同时又有些惴惴不安，很想早日到实地去看个究竟。

所以，在看过了清流关的第二天，我们又向昭关启程了。昭关因为被传说为“伍子胥过关”的地方，所以十分有名。它坐落在疾驰着种种车辆的公路旁边，高大的关楼已经得到了修复，在晨光下仪态巍然。据同行的含山县国土资源局郑局长的介绍，这里将开发成一个“古昭关景区”，将来的关楼将修建在跨越公路的两山之间。我们来到关前的时候，看到那里有数十栋模仿明清风格的民宅。这些民宅也是 “古昭关景区”的一部分。

告别了昭关，我们又开始去寻找程敏政所经过的“昭关”。我无论如何想亲眼看到程敏政当年所走过的道路，一路上，让含山县国土资源局的司机小张东问西问，费了不少周折。

我们终于在离昭关东边二十多公里的和县香泉发现了一处温泉。这个温泉在离市中心稍远的一家貌似休养所的宾馆里。我们走进了宾馆的大厅，看到墙上悬挂着介绍此处温泉由来的大型壁板，那上面写有程敏政来过这里的事情。这里就是渡“昭关”后缓过一口气来的程敏政在山麓中入浴的温泉。但是，有没有什么能够证明古温泉的旧迹可寻呢？向宾馆的人们打听了一下，据说以往这里曾经有过的寺庙早已无影无踪；走出宾馆，又向当地人再三询问，终于发现了镶嵌在附近村民公共浴室入口侧壁上的明清石代的石碑。石碑上一共有四块，其中一块刻有“第一汤”三个大字，其它三块上面还有当地人用粉笔写的“森林放火，人人有责”。细看碑文，可以看到模模糊糊地写着“天启四年”的字样。尽管这些石碑是程敏政来到这里之后一百五十年才刻制的，我们还是感到十分满足。

我本想请司机把车开到正在施工的山上去，再找一找程敏政所走过的“昭关”，但是考虑到留下的路程尚远，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但是，现在想起来，既然已经到了免费的村民温泉了，当时为什么不也进去泡个澡呢！

*衷心感谢安徽省国土资源厅和南京市国土资源局在这次考察中对我们的大力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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