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0月17日在华盛顿“二战援华老兵及其亲属座谈会”上的讲话)

尊敬的史蒂文斯参议员先生，

尊敬的汉米尔顿众议员先生，

尊敬的各位反法西斯老战士，

尊敬的陈香梅女士，

尊敬的杨洁篪大使，

女士们、先生们：

首先，我要向在座的在伟大的反法西斯战争中作出英勇贡献的老兵们和他们的亲属致敬！为此，我和我的同事们从太平洋彼岸来到这里。

几年前，我曾凭吊了诺曼底战场，在美军墓地上看了那些碑文。那些年轻的战士都是在同一两天内牺牲的，他们不分宗教、种族、肤色，也不分军官还是士兵，一起长眠在那里。我站在绿草如茵的墓地上，想到在中国南京市的美军飞行员的纪念碑，更想到了数以千计的美国空军战士，他们牺牲在二战的中国战场，他们中的许多人并没有墓地，他们长眠在中国的深山茂林之中。

在那场人类历史上最为惨烈的大决战中，中国战场牵制了大部分日本陆军。在中国军民进行艰苦卓绝的战斗之际，美国政府和人民对中国给予了有力支持。在与日本空军的搏斗中，无数美中勇士牺牲了他们年轻的生命，其中三分之二强是美国军人。1942年，日军切断了中缅公路，美国空军遂开辟了跨越世界屋脊喜马拉雅山的“驼峰航线”，向中国战场提供武器和给养。由于山高路险，气候恶劣，600多架美国飞机不幸失事，又有1500多名美中空中勇士魂撒蓝天。

中国人民没有、也不会忘记这段历史。在发现飞机残骸的地方，我们建立了一座座纪念碑。在可能的失事地点，中国人民一直苦苦地探寻着，希望找到飞机残骸和英烈遗骨。

多年来，我来过美国多次。我在许多场合曾情不自禁地提到这段历史。我曾说过：在座的各位，你们或许你们的父辈参加过“驼峰计划”，他们或是飞行员，或是机枪手，或是搬运工；如果有这样的先生和女士在场，我很想与您结识，并表达我们的敬意。今天，我有幸获得了这样的机会，同大家相聚一堂，共同回忆历史，并当面表达崇高的敬意。

英国哲人弗朗西斯·培根说：“老树最好烧，老酒最好喝，老友最可信，老书最好读。”（Old wood best to burn, old wine to drink, old friends to trust, and old authors to read.）对此，我深信不疑。我的同事曾给我一本很特别的书，那是格理斯特（Lou Glist）先生所著的《未经检查的中国邮袋》（China Mailbags Uncensored），他把在中国战场看到的一切或用书信或用绘画告诉新婚即别的爱妻。这些燃烧在爱情和战火中的文字令我激动不已。你们的国际主义精神，你们的勇气和正直，无疑酿就了最醇的美酒，也写成了最好的书。在中国人民心中，你们是伟大的朋友，由你们所点燃的中美友谊之炬必将照耀我们两国关系的前程，尽管未来的道路也许坎坷崎岖，但终将通向光明。

江泽民主席一贯主张从战略的高度，从世界大局和21世纪的角度看待中美关系。我相信，只要我们恪守中美三个联合公报，相互尊重，求同存异，平等相待，并十分谨慎地处理台湾问题，中美关系就一定能够保持稳定、持续、健康的发展。台湾问题是关乎中国统一的问题，决非其他性质的问题。我们应该不断朝着增进了解、扩大共识、发展合作、共创未来的目标前进。

美中航空遗产基金会执行主任杰弗瑞·格林先生在来信中说：“美国老兵们见证了二战期间在中国的反法西斯战争的历史，这是一段充满勇气和牺牲的不朽的历史，也是一段美中军民勇敢对抗并最后战胜日本法西斯的合作和信任的历史。但更为重要的是，这一段历史向两国青年极好地证明了在21世纪，美中两国之间存在着积极合作和共同繁荣的巨大机会。”杰夫（杰弗瑞·格林先生的昵称），我完全同意您的观点。

后天，我将去休斯敦。我们将把在中国铸造的一位美国人的铜像安置在他的故乡。这位美国人叫James RFox，是一位英勇的飞行员。福克斯先生牺牲时年仅2４岁，他的家人也已不在人世，因系失踪人员，他在美国亦没有正式祭碑。他是家中惟一的孩子，学习成绩出众，酷爱体育运动，也是一名英俊的得州牛仔。1942年战火正酣时，他主动要求到中国，1943年3月11日不幸牺牲。他有一位美丽的女友，本可以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父亲。江泽民主席得知这一切后，十分感动，为这位英雄写下题词：“这是一位在中国抗日战场英勇献身的美国飞行员，中国人民将永远记住他的名字：吉米·福克斯。”

有时，和平可求而不可得。“9·11”事件即为一例。电视中燃烧的世贸大楼，绝望的人从高层跳出，死亡的近3000人中也有着不同的民族、宗教，也有不少老人、妇女和孩子。在牺牲的人当中，有一位名叫曾的中国人，虽非急救人员，却临危不惧，见义勇为，主动协助消防队员抢救伤员，直到牺牲自己的生命。纽约州长称他为“真正的英雄”。我要感谢曾的母亲，培养出这样优秀的儿子。中国政府和人民坚决站在反恐怖主义立场上，为维护世界和平，为使我们的世界不再受到恐怖主义的侵害而与你们携手同行。

回眸往昔，展望未来，让历史的记忆深植心中，让美好的愿望引领未来，愿中美两国老一辈战友所缔造的友谊和感情代代相传，愿和平之光普照新世纪。

点评：

一次贴近外国受众的成功演讲

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二局局长江伟强

前几年因公出差去美国，到了一个平时不容易去的小城市——密歇根州的大急流市(Grand Rapids, Michigan)。工作之余，主人安排参观该市的博物馆。在一片色彩纷呈的展品中，我无意中看到一套蓝灰色的制服，很像是电影里看到的新四军军服。走近一看说明，才知道这是一套朝鲜军装，是由一位从该市参军、曾在间谍船“普韦布洛号”(Pueblo)上服役的水兵捐给该博物馆的。这艘间谍船于1968年初被朝鲜人民军俘获，80余名船员被扣押了近一年才获遣返，在被押期间穿的就是这样的军装。看过之后我想到，美国这个国家就是这样，无论是谁，只要他为国家、为家乡做过一些事，无论是否作为胜利者返乡，哪怕做过敌人的阶下囚，也总是会受到他的同胞以某种方式欢迎和纪念的。

但像福克斯(James RFox)这样一位真正的英雄呢？

读了赵启正主任这篇演讲，我似乎看到，60年前，这位英俊的得州牛仔，家中的独子，在他23岁的大好年华，告别了美丽的女友，义无返顾地来到了战火正酣的中国，第二年不幸牺牲在“驼峰航线”上。“因系失踪人员，他在美国亦没有正式祭碑”。这不论是对烈士的亡灵，还是对他家乡的父老，都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

现在，中国人民为福克斯铸了铜像，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亲自为这位英雄写下题词，赵启正主任将率团前往得州，将英雄的雕像安放在他的家乡。还有什么能比这一切更能打动在场的美国听众呢？

无论在何处演讲，最难做到的是抓住听众的心。在美国尤其如此。美国是个最讲实际的国家，美国人最关心的是身边的事。对他们来讲，“世界”、“全球”、“历史”、“战略”等等，都太遥远，与自己无关，讲多了只能得到一头雾水。

而赵启正的文风，就像他的为人，实实在在，平易近人。他深谙美国人的心理，知道如何把握演讲的切入点和节奏，如何使用素材。在演讲一开头，他就很巧妙地把国内惯于用超广角镜头描述的历史宏伟画卷，浓缩在几幅长焦镜头捕捉的近景定格上：诺曼底的墓地，南京的纪念碑，跨越世界屋脊的“驼峰航线”，然后推出福克斯的特写。对于这样的演讲，习惯于直来直去的美国人一下子就能听明白，台上这位睿智的中国高官说的是什么事，这些事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一下子就在心灵上达到了台上台下的沟通。当然，我们万里迢迢跑到美国，不是去唠家常。在一个个具体的故事之中，演讲者穿插了中美友谊，中美关系，台湾问题，以及当时人们最为关心的反恐问题，最后点出“愿友谊代代相传，和平之光普照”的主题。这样，在与听众密切互动的同时，传达了我们想要表达的信息。

最近中央领导同志在谈到如何改进外宣工作时指出，对外宣传也要讲“三贴近”，即贴近中国发展的实际，贴近国外受众对中国信息的需求，贴近国外受众的思维习惯。赵主任的演讲就正体现了这一思路，它根据美国听众的心理和思维习惯，以美国听众所乐于接受的形式和语言，提供了来自中国的并且令他们感兴趣的信息和故事，是一次成功体现“外宣三贴近”的演讲。

美国有一位从业20多年的公关与演讲专家，名叫Barry McLoughlin，他在10多年前编了一套小丛书叫《强有力的沟通》(Communicate with Power)，出版后畅销不衰，多次再版。他的书被许多“圈内人士”随身携带，不时查阅求教。在如何举行一次成功的演讲这一部分，他列举了以下要素：

 向主人、赞助方和听众致意；

 建立演讲者本人与这一演讲的联系；

 建立听众与演讲内容的联系；

 使用有冲击感的视觉材料；

 使用睿智的引语；

 适时切入演讲的核心，少用修饰语。

以上这几点，除了因为场地原因没有放幻灯片而以语言描述取代外，其他都在赵启正的演讲中得到了体现。这也许是有识之士的心有灵犀吧。

无独有偶。在纪念诺曼底登陆作战60周年的仪式上，美国总统乔治·W·布什也是这样做的。他在演讲中从头至尾没有谈这次登陆战的“伟大战略意义”，而是一次次地引述当时的人和事，如奋不顾身抢救无线电设备的技术兵小约翰·平德，住在Colleville村的年轻姑娘安娜·玛丽·布洛克斯（她后来嫁给了一位从奥马哈登陆的美国大兵），从阿姆斯特丹家中阁楼上听到D日(盟军诺曼底登陆日)消息的14岁小女孩安娜·弗兰克。最后，他也推出了一位英雄的特写：来自弗吉尼亚州贝德福德的厄尔·派克军士长。他在出发前喜得千金，在给战友们传看宝贝女儿照片的同时，他说：“我能看到女儿出世，死而无憾了。”派克军士长在奥马哈作战中失踪，在他的家乡他那已年届60的女儿仍珍藏着她年轻英俊的父亲的照片。

看来英雄所见略同。

（选自《向世界说明中国——赵启正演讲谈话录》新世界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