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9月6日在北京会见英国贸工部电子商务部部长腾思文的谈话）

对互联网放弃管理，是对社会不负责任

赵启正（以下简称赵）：很高兴再次见面。中国媒体对你们的访问已经有一些报道。因为IT企业和互联网企业对您很关心，所以网上有报道，引用了您和大使的讲话。

腾思文(以下简称腾)：非常高兴中方的媒体对我的中国之行感兴趣，非常高兴能有机会再次见到您。我上次来北京是在两年以前。从上次到北京以后，尤其令我满意的是，我们贸工部与中国信息产业部、国务院信息化办公室以及国家广电总局之间都建立了非常良好的关系。相信通过媒体报道，您也看到此次中英两国举办的诸如“中英信息产业（ICT）周"的活动，以共同维护我们双方在这一领域的合作。

去年12月我们的雷德威（雷德威David Love：英国贸工部国际交流政策主任）先生曾与国务院新闻办公室的刘正荣先生就互联网管理方面进行过会谈。那次会谈是非常有意义的，而且当时也谈到，赵主任如果有机会到英国，就进一步加强互联网管理交换意见，将会非常有意义。

我想请您介绍一下，国务院新闻办公室目前最关注和处理的问题是什么？

赵：你所说的信息领域也是我们最感兴趣的，也是最近为之做了很多工作的题目。截止今年6月30日，中国已经有8700万互联网使用者。国际出口带宽约54Gbps。而且以后的发展趋势仍是高速的。

对中国互联网的发展，我们也在积累经验，起初我们不知道它会如何发展，因此也不知道从何着手进行有效的管理。前几年国际流行的论调是：“互联网没有国界，没有法规，没有统一管理机构。”这种观点对中国的网络界也有一些影响。最近几年，中国互联网出现了一些负面问题，如：传播假消息，黄色网站，传播病毒、垃圾邮件增加，网上金融犯罪。

基于这些事实，中国政府和中国网络界都认为，加强管理是对社会应有的责任。我们的管理一定要有法律和法规，而不能由执法部门以个案处理。应该避免宽严不一，分寸不准。

比如关于药品广告的发布，关于医疗器械和卫生服务方面已有规定。网上出版物也应该参考纸质出版物的管理，但现在还做不到。网上的出版物不能宣扬暴力和色情的要求也显然是合理的。

腾：非常感谢，您的介绍很有意思。对英国和中国来讲，互联网的发展会给我们两国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刚才您介绍中国的网民数量这么多，确实让人觉得印象深刻。作为互联网的监管者，我们在进行监管的时候，要避免对潜在的经济利益造成影响。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在英国要采取一种比较温和的方式对互联网进行管理。比如说，我们将互联网行业中的不同成员组织到一起，建立一个“互联网监管基金会”，这样他们自己就能够实现行业自律。互联网行业实行自律，可以避免政府监管中一些不足的地方。

管理上的困难的一个原因也是我们知道的，互联网具有跨国际的特性，一个国家的法律规章只能管理国内的互联网内容，而用户可以很容易地从别的国家的互联网上获取内容。

我认为刚才所说的“互联网监管基金会”是一种有希望的方法，可以帮助我们解决一些互联网管理方面的问题。

另外有一个具体建议，想征求一下您的意见。目前人们采取了很多措施对互联网的内容进行过滤、评级。现在有一个“国际互联网内容评级协会”，他们正在全球开展一个对互联网内容进行评级的项目。也就是说，在人们访问到一些互联网内容之前，通过评级，你有可能被事先告知，有一些内容你可能不愿意看到，或者不愿意让你的孩子看到。这就是“国际互联网内容评级协会”所做的工作。中国是否愿意支持这个机构的工作？因为通过他们的工作，一方面可以解决互联网管理方面的一些难题，另一方面可以对互联网用户提供保护。

赵：你谈了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管理。这方面我们的工作已经开展几年了，有一定的效果。我们也有多种互联网行业的民间组织，他们发布了一些公约，提出了一些自律条款。我刚才说的法律规定，是在自律不起作用的情况下出台的，比如假药信息的传播，当行业协会自己不能有效自律时，法规就起作用。

进行分类研究实在是一个很大、很难的事情。刚才你说到的国际协商分类评级的研究或实施，是哪个国家，哪一个机构牵头的？

腾：是一个非政府的国际组织，不是哪国政府牵头的。

赵：我想各国应该自己有一个研究的基础，才可以进行对话。而且，各国文化会有差异，由于文化的差异，各国观点一定会有所不同。

一定要由各国先行分类，然后再谋求共同点，“求同存异”。应是基本上宣扬先进的、文明的，而反对落后的、暴力的。

我们愿意和这个机构沟通，交换意见。因为是民间形式，所以会更为灵活。

腾：中国哪些民间网站最受欢迎？

赵：最受欢迎的民间网站是新浪、搜狐、网易等。它们的页面点击率在全世界都排在前几十名。

新闻网站比较严肃，使用者人群也有不同。《人民日报》的人民网、新华通讯社的新华网、中国外文局的中国网、中国国际广播电台的国际在线，都有较丰富的外文网页。

关于垃圾邮件和垃圾短信的管理

腾：刚才您说到中国现在也非常关心互联网上垃圾邮件的管理情况。我们也在进行互联网管理方面的一些改进，希望可以应对。比如最近，一些商业网站提出，除非个人用户事先表示他们愿意接收商业上的邮件，否则随便发送这些邮件就是违法的行为。所以我们现在也在加强监管措施，希望能更好地应对垃圾邮件的问题。除了监管的措施以外，我们目前也注重通过一些技术手段，通过开发出一些工具来应对垃圾邮件在网上的泛滥。中英两国的专家，可以坐到一起交流一下，看看技术手段方面，有哪些可以解决垃圾邮件的方法。今天我们能不能就这个问题达成一致意见？

赵：我很赞成你这个倡议。我们愿意促进这件事情。中国专家大都集中在信息产业部系统，但是我们会予以推动。

腾：中国有没有进行立法来解决垃圾邮件的问题？

赵：正在考虑中。现在的复杂性不仅是垃圾邮件，还有手机的垃圾短信。中国平均每天发出的短信数量是3亿条。也许中国人特别喜欢用短信，而且中文比英文短，发起来很快。

腾：根据英国去年12月作出的一些监管措施，英国的短信和电子邮件都是一样的，除非个人事先表示愿意接收这些广告，否则随意向个人发送广告短信都是违法的。

赵：我们也许可以参考你们的规定，改善我们的工作。交换意见很重要。单独自己做，成本高，且不一定做得很完美。

腾：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我认为，双方在IT界整个领域的合作具有相当重要的价值。对英国来讲，我们也可以从中国不论在移动通信方面还是在互联网方面取得的巨大增长之中，学习到有用的东西。

赵：中国在IT技术方面相对落后，但由于使用人数多，容易在比较短的时间内发现应用方面的问题。

腾：用中文怎么发短信？

赵（示范操作，发给在场的一位人士一短信。腾思文觉得很有意思）：中国的手机用户有33亿，在全球用户中所占比例超过23%。中国人口占全球21%，但中国手机用户所占比例却超过23%。中国人很喜欢新东西。

英国电信的总裁原是上海市政府咨询委员会的咨询顾问。当时他很有兴趣要在中国普遍建立英国式的马路电话，因为手机的迅速普及，计划还没开始就不必做了。我原是上海市副市长，并负责与外资合作。如果当时积极推动他的计划，就要一起失败了。您的前任尼德姆先生知道这件事。

腾：他要我向您转达他的问候。非常感谢您今天与我们再次见面，非常感谢我们很好的对话和交流。我相信我们双方的同事们会把我们商谈的一些事情落到实处。期待着未来能与您再次对话。

点评：

客人在会见中，突然提出了一个问题，要启正就“国际互联网内容评级协会”的工作表态。在阅读启正与英国贸工部官员谈话记录，第一次看到对方的这个问题时，我停下阅读，试图问问自己，如果外国人问到我，我该怎么回答。思考一番，我找不出令自己满意的答复。我惟一的答案是：还是看看启正怎么说的吧!

显然，这是一个西方人发起的组织，自然他们的行为是以西方语言和价值观为标准的。赵主任是怎么轻松地绕过这个暗礁的，看了他的答复，一目了然。他首先向客人追问，将背景了解清楚，然后予以既坚持原则又态度友好的回答。他既强调由于文化差异，各国要以自己研究为基础，但他也不排斥国际合作，保持了一种开放的态度。

启正在对外交往中特别注意诚恳待人。对于客人提出的要求，只要符合我国的利益，他都乐于采取“促”和“帮”的方式予以支持。在这篇谈话中，客人提出中英两国技术专家坐在一起，研究解决垃圾邮件的方法。启正坦诚相告，“中国专家大都集中在信息产业部系统，但是我们会予以推动。”我们看到启正没有开列空头支票或代替其他部门表态，而是交待实情并表示乐意从旁推动。

 (黄友义)

（选自《向世界说明中国——赵启正演讲谈话录》新世界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