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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8月30日在华盛顿全美新闻俱乐部的演讲)
女士们、先生们,各位来宾:
谢谢黑格曼先生的邀请,我很荣幸在这里发表演说。
我在这个新的工作岗位有两年多时间,从此开始注意美国媒体对中国的报道和美国人对中国人和中国的感受。我深感中国和美国这两个大国之间需要加强沟通,这包括政治、经济、文化等各个方面,但首先是媒体要加强沟通,因为它往往引导人们的思想并影响人们的情绪。为了做这样一种交流,我首先在美国讲《中国人眼中的美国和美国人》,只是想直率地把中国人或者说大多数中国人对美国和美国人怎么看向大家作一介绍,以促进两国人民的相互了解。
中美两国开始交往到现在,大约有220年左右,一个初学中文的美国人会惊讶地发现,中文“美国”两个字的意思从字面上理解是“美丽的国家”。当然,我们不在这里讨论复杂的词源学。其实中国人刚刚知道太平洋彼岸的广袤之国The United States时,有过几十种译法,但最终定为“美国”——一个最好的中国式名字,这会使一个不了解美国的中国人对她自然产生好感。
两国人的正式交往始于1784年。这一年,美国商船“中国皇后”号从纽约港起航,穿过大西洋,绕过好望角,8月28日到达中国广州的黄埔港,揭开了中美关系的序幕。19世纪中叶之后,双方商业往来激增,由此开始了对于彼此都日益重要的相互了解的漫漫历程。
中国清朝以禁烟著名的重臣林则徐主持翻译了《四洲志》一书,首次比较具体地介绍了美国。但总体上看,19世纪末大多数中国人对“远在天边”的美国并不了解。1872年中国政府派遣的首批幼童赴美留学时感到既兴奋又新奇:穿着土著衣服的印第安人,就像中国京剧中的演员。
19世纪开始,中国文化特别是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文化,开始传入美国,对美国文学,主要是以爱默生和梭罗为代表的超现实主义者产生了重要影响,美国现代诗歌之父华尔特·惠特曼在他所著的《只言片语》中就两次提及孔子。悠闲的中国老人的形象频频出现在美国现代诗人史蒂文斯的诗作中:“在中国,一位老人坐在松树的阴影里。他看到飞燕草,蓝的,白的,在树荫的边上,被风吹动。他的胡子也在风中飘动,松树也在风中舞动。”只是他不太明白,为什么“那些中国老人,不是坐在山池边整理衣衫,就是在扬子江上仔细端详自己的胡子”?
文学是中国人民了解世界的一个重要渠道,与此同时,大量美国文学作品被翻译成中文,使我们听见了太平洋对岸的沉思共鸣和各种各样的声音。用惠特曼的话来说,我们“听见美利坚在歌唱,我们听见各种不同的欢歌,听见他们放开喉咙高唱有力而优美的歌曲”。是的,通过大量译作,中国读者听见了杰克·伦敦在《荒野中的呼唤》,听见了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听见了海明威的钟声——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钟声为谁而鸣》。
我们还听见在密西西比河上领航员的呼唤(Two fathoms or Mark Twain)——后来它成了Samul Clemens在中国家喻户晓的笔名马克·吐温(Mark Twain),他的《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等书在中国广为流传。
通过这些作家,中国读者了解了美国民族乐观、务实、坚强的性格特点,这也许就是“美国”(America)的中文全称被译作了美(beautiful)、利(profit)、坚(solid)的原因,这三个字都有很好的含义。
18世纪一位美国船员第一次到中国,他说中国人当时这样区分美国人和英国人:他们都说英语,但做生意时盯着秤杆的一定是英国人。1900年发生过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的事件,北京的皇家建筑圆明园再次被毁,珍宝文物被掳一空,中国还被迫签订了屈辱的条约。但是中国人对这八国中首先记住的是英国、法国和日本。因为此前不久他们都对中国进行过侵略战争,而美国后来又退还了中国部分赔款,中国人并没单独记恨美国。
清朝末年,许多优秀的中国人在探索救国救民道路的过程中参考了美国。近代中国革命的先行者孙逸仙博士,多次公开重申要以美国为师,他提出的“三民主义”在很大程度上是受林肯的“民有”、“民治”、“民享”思想的影响。孙中山在1904年曾正式向美国政府和人民呼吁支持中国革命派,推倒满清,但是没有得到美国的回应。
中国共产党的领袖毛泽东在少年时代阅读过一本《世界英豪传》,被书中华盛顿、林肯等人的事迹感染,他说:“中国也要有这样的人物。”
自从中国人知道华盛顿,他作为美利坚民族的象征,作为美国“国父”,无论中美关系如何变化,他一直深受中国人的尊敬,受到这样尊敬的另一个美国人就是林肯。
在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中国战场吸引了大部分日本陆军,中国军民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战斗。罗斯福总统领导的美国政府和人民对中国的抗日战争给予了有力的支持。1942年日军切断中缅公路时,美国空军开辟了跨越世界屋脊喜马拉雅山的“驼峰航线”(1942年夏,日军切断了中缅公路这条盟军与中国联系的最后通道,一切物资运输被迫中断。美国总统罗斯福下令:不惜任何代价,开通到中国的路线。由于海陆已无通道,只能开辟空中航线。“驼峰航线”西起印度阿萨姆邦,向东横跨喜马拉雅山脉、高黎贡山、横断山、萨尔温江、怒江、澜沧江、金沙江进入中国云南省高原和四川省。航线全长500英里,地势海拔均在4500~5500米上下,最高海拔达7000米,山峰连绵起伏,犹如骆驼的峰背,故而得名“驼峰航线”。该航线为打击日本法西斯作出了重要贡献。),向中国供应抗日武器。由于山高路远,气候恶劣,不少飞机失事。据统计,当时共损失600多架C-46飞机。前几年,在中国的西藏、广西等地仍能发现“二战”期间美国飞机的残骸,1500多名中美飞行员为中国人民的抗日事业献出了生命。
两国人民在这场反法西斯战争中并肩战斗,结下了难忘的情谊。中国人民至今没有忘记这段历史。在中国的南京市,就有美国飞行员烈士墓。
中国现在开始实施西部大开发战略,中国人自然会想到美国西部开发的历史。众所周知,横贯美洲的中央太平洋铁路(1863年美国内战期间,林肯总统为了打通东西部,决定修筑一条连接太平洋和大西洋的铁路。铁路工程极为艰巨,先后有15万华工参加筑路,“横贯美国东西部大铁路的每一根枕木下面都卧着一名华工的尸体”。工程完工后,负责铁路西段的总工程师朱达由衷地说:“这条铁路亏欠中国工人很多,那些值得尊敬的中国人将被永远牢记在美国人的心中。”)的修建是美国经济起飞的发射台。人们较少知道这条大铁路动脉是与华工的巨大作用连在一起的。19世纪40年代,在寒冷的冬天,当别的队伍撤下落基山脉(落基山脉( Rocky Mountains):北美洲西部主要山脉。从加拿大艾伯塔省和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向南延伸,经美国西部至墨西哥边境,全长3000英里,最宽处达数百英里。中央太平洋铁路经由此山。)的时候,华人继续勇敢西进,在美国广袤、荒凉的西部修筑铁路,他们当中有许多人献出了生命。为了表彰中国铁路工人的业绩,美国的伊利诺斯州政府于1991年在中国上海用3000枚铁路道钉塑造了纪念碑,碑上刻着:中国建路工人所作的贡献是连接美国东西海岸并促成其国家统一的一个重要因素。
在这个纪念物旁边逗留的中国人,会有感而发:100年前曾大规模排华的美国人今天是知恩了。
从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到1945年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中国人民对美国的友好和感谢的心情达到高潮。象征着美军胜利的吉普车也受到欢迎,“Jeep”这个词第一次进入英汉词典,并成为汉语中的外来语。
可转眼间,这些吉普车上美军载着中国女郎在街上横冲直撞,1946年圣诞之夜又发生了美军公然在北京市区广场上强奸北京大学女学生的事件。人民由亲美转而反美竟是在这么短时间内发生了。美国政府在中国内战爆发前和内战中公开偏袒腐败的蒋介石政府使“美国失去了中国”。
历史发展并非一帆风顺,短短数年,时过境迁。由于文化的差异、意识形态的不同和战略利益的冲突,1945年之后中美由“二战”时的“盟友”变成了势不两立的敌人,后来在朝鲜半岛兵戎相见、流血厮杀。今年是朝鲜战争爆发50周年,全美将举行一系列纪念活动。在这场战争中,中美两国士兵伤亡众多,许多人死于严寒和肉搏。大多数美国人认为他们是为自由而战。
但中国人有不同看法,他们认为中国战士是为保卫祖国而战。中国百年以来遭受外国侵略和列强蹂躏。民族再次受辱,侵略的威胁即在国门:美军舰队游弋于台湾海峡,美国陆军临近鸭绿江中国一侧,美国炸弹已经扔到了中国领土上。中国为此战国力损失重大。虽然事情已过去了几十年,但丝毫不能期望双方的意见有任何变化。我最近知道美国一家公司和中国一家电视台合拍了一部名为《38°线》的反映朝鲜战争的历史巨片。这部片子的中国导演认为,既然中美要在21世纪成为和平的伙伴,就应该回头审视20世纪我们曾经是敌人的那个时代。它将生动再现交战国家的各式人物——决策人与普通战士。50年前谁能够想到这样的事发生呢?昔日战场上的敌人,今日合拍记录那场战争的故事?
此后,中美关系进入长达20多年的对峙时期。“打倒美帝国主义!”是中国的口号,而美国公民的护照上则盖上了“去中国无效”的印章。长期的隔绝和敌对状态,使两国人民都很难得到对方的准确信息,以至基辛格博士1971年第一次秘密访华前,尼克松总统和他本人都担心到中国后是否要按中国古代礼节下跪磕头。
但是,在国际关系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中美之间更没有成为永远的敌人的理由。世界上的人们都没料到,在响着反美口号的“文化大革命”当中,中美关系会有一个突然的大变化。
60年代末、70年代初,中美领导人都感到有必要接近和改善关系。1972年2月,尼克松总统正式访华,在北京早春的寒风中,周恩来握住了从世界最辽阔的海洋伸过来的尼克松的手,毛泽东在他那间堆满了书籍的书房里会见了尼克松,畅谈国际大事和哲学问题。从此,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开始了。
美国歌曲——30年代的和当代的,在中国广泛流行,包括那首《扬基进行曲》。讲到这里,我想起了一件有意思的事。1979年中美刚刚建交的时候,上海市一家著名的西式点心店,特意制作了一个大蛋糕,顶上的一层站着两个糖做的小孩,一个是中国孩子,一个是美国孩子,各执自己国家的国旗。蛋糕的底部用果酱裱了四个字:中美友好。表达了中国人民的良好愿望。爱喝茶的中国人对茶杯是讲究的,也曾有印着中美国旗的茶杯出售。
中美正式建交是在1979年,这时离“文化大革命”的十年动乱结束才三年,当时中国的大学停止招生,知识分子下乡,经济发展停顿。而1979年初,正着手中国改革长远计划的75岁的邓小平先生访问了美国。中国的媒体对遥远而陌生的美国作了广泛报道。中国的报纸还在显著位置刊登了邓小平头戴牛仔帽的照片。此后,中国媒体开始大量报道美国的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等各个层面,把活生生的美国呈现在中国公众面前。
中国人民对美国人民的实干创新精神印象至深。早在1944年,中国著名作家萧乾访美归来后就由衷地感叹:“在夜总会里的美国人,拼命玩;在田纳西水利区看到的美国人,连总工程师也挽起了袖子,拼命干。值得一学的是美国人那种说干就干的精神。”
中国人对美国的科学技术,对阿波罗计划,对硅谷都很钦佩。如今,麦当劳、肯德基开设在中国大小城市,留学美国是许多大学生的向往。1978以来,仅在中国教育部门办理登记手续的,到美国留学的中国人就有12万多人,到中国留学的美国人则为1万多人。
然而,中美关系的发展充满曲折,中美之间也存在很多分歧,如贸易逆差、达赖喇嘛、台湾、人权等问题。虽然中国媒体对美国对华政策也常有尖锐的批评,但对美国社会发展的全面报道保持了热情和很大的篇幅。中国人发现与中国媒体对美国报道的热情场面相反,美国媒体关于中国的信息很少、也不准确,其中不少报道带有明显的偏见。不久前,华盛顿的一位电台总裁访问中国国际广播电台,还携带了大量的方便食品,他十分担心在中国吃饭有困难。由此可见,美国公众对中国的误解有多么严重。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过分渲染中国的实力,夸大中国的军事力量,为所谓的“中国威胁论”寻找理由。(编者注:此时的幻灯片上是《波士顿环球报》1996年1月7日的内容,一对巨长的筷子夹住几个美国国旗做成的小纸片,旁边文章的标题是《我们应当怕中国吗?》)这是一张很典型的漫画,文章在导言中提到了我本人,说记者访问了上海市副市长、浦东新区负责人赵启正先生,他介绍了野心勃勃的发展计划。这个计划可能在他有生之年实现,到那时中国不仅是政治大国、军事大国而且还是经济大国,所以全世界都应该怕她。那么,中国的筷子就会把美国的国旗当菜吃了。事实上,中国从来没有能力也没有这种想法,把任何一个国家当菜吃掉。恰恰相反,中国100多年以来被别人当菜吃过。我给《波士顿环球报》写了信,我说:“编辑先生,你所说的我不能同意,中国没有这种打算。”感谢这家报纸把我的信刊登出来了。
美国的有些舆论为“遏制中国”制造了一些借口,形成了对中国不友好的舆论。这种做法不但改变了美国人对中国的看法,长此以往也改变了中国人对美国的看法,使一批1972年后成长的知识分子由亲美转为反美。许多中国人,包括那些看上去在价值观上与美国趋同的青年学生们提出了一个又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美国主流媒体为什么对中国充满偏见和对公众有意误导?美国为什么每年都要发表指责中国等发展中国家的《国别人权报告》,几乎每年都要在联合国人权会议上提出反华提案?美国为什么总是对中国自己的事情指手画脚?美国为什么坚持并逐年扩大对台湾的军售?美国究竟会不会成为中国的朋友?等等。1996年,几位年轻的知识分子写了一本书《中国可以说不》。这本书并不代表中国政府的立场,但却反映了中国知识分子的思考。
去年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对中国驻南联盟使馆的轰炸,激起了中国人民的强烈愤慨并爆发了大规模的抗议游行,这是老百姓爱国激情的一次自然流露。
回顾历史,我们看到,中美关系虽然历经波折起伏,在一些问题上也有严重争执,但中美关系的方向是友好合作,中美之间找不到不合作的理由,如果有,那也是人为制造的。中美两国人民的友谊应当像落基山上的红杉树一样万古常青。最近我还发现中国一个地方卷烟厂生产的香烟就是以“红杉树”(Sequoia)命名的。我并不主张抽烟,但我喜欢这个牌子。中国决心加强中美友谊。就在现在,中国还拍摄了表现中美友谊的多部电影和电视剧,如《黄河绝恋》表现了美国飞行员在中国参加抗日的故事,这些影视片在中国大受欢迎。顺便说一句,中国人也很喜爱美国电影,《泰坦尼克号》讲述的优美、凄婉的爱情故事,它说爱情高于金钱,在中国受到了热烈的欢迎。而由美国人拍摄的中国故事《花木兰》更是受到中国儿童的喜爱。
中国人民是成熟和理智的人民,中国人民深切地认识到,随着世界政治多极化和经济全球化向纵深发展,世界各国在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各个方面的相互依赖性进一步加强。毫无疑义,美国是世界上最大的发达国家,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国家。中美两国作为具有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的国家,虽然在意识形态、战略利益和文化传统方面还存在很大的差距,但是为了双方在许多方面拥有共同的重要利益,两国已经建立了有效的、建设性的、广泛的伙伴关系。让我们在以下方面共同努力:在世界政治中提倡独立自主与求同存异;在全球经济中促进增长,共同发展;在国家社会之间发扬平等与相互尊重;在发展科学技术中加强交流,为人民造福;在文化领域则鼓励欣赏对方的优秀和多样性。很显然,中美两国和则两利、“双赢”,斗则两败俱伤。两国加深了解,加强合作,对推动世界的和平发展具有重要的意义,而改善和发展中美关系则是两国人民的共同要求。中美之间的合作已经取得了很多成果,并将继续取得成果。我在浦东新区工作时,在那里建筑了一座中美合作的摩天大楼,4205米高,属于世界第三高度,但它的美丽被公认为世界第一。这个大楼是中国宝塔的外形,美国的钢结构,从里面看金碧辉煌,从外面看就是一个中国的宝塔。我想,这样的中美合作还有许多新的领域。
面对下一代,面向新世纪,我们只有努力发展中美关系的责任,决没有阻扰和破坏两国人民交往的权利。绝大多数中国人赞成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提出的中美之间应“增进了解,扩大共识,发展合作,共创未来”。中国人也欣赏克林顿总统提出的“21世纪将成为美中两国最美好的时期”的预言。
我知道我选择了一个困难的题目,我今天不是讲中美关系史,那是学者的课题;也不是讲眼前的中美关系,那是外交官的领域。我只想讲普通中国人对美国和美国人的看法,这些看法丰富但又复杂,矛盾又富有变化;既没有回避历史,也不超脱现实,更着眼于未来。
我是一个乐观主义者,我希望我的演讲能使诸位多少了解中国人对美国人的友好愿望,是把它当做“美丽的国家”而不是“美丽的帝国主义”。今天我报告了“中国人眼中的美国和美国人”,希望明年或者什么时候能在中国举行“美国文化中国行”活动,并听到在座的哪一位在中国作“美国人眼中的中国和中国人”的报告。衷心希望在中国见到各位。
谢谢!
点评:
追求沟通的最高境界
新华社副总编辑周树春
读了赵启正同志的这篇演说,一种夹杂着兴奋和期盼的复杂心情与感慨油然而生——假如所有美国人、特别是同中国打交道的美国人都有机会听到这次演讲或读到这篇讲话,假如所有中国官员、特别是从事对外工作的人员都能这样和美国人沟通与交流,中美关系一定会大为改观!
无论是作为一篇演讲,还是作为一篇对外宣传的文稿,《中国人眼中的美国和美国人》都堪称典范。演说字里行间所体现的不仅仅是策略与技巧的水准,更是一种沟通与传播的境界。
在受众心中引发共鸣,是传播与沟通的基本目标,对可能存在隔阂、成见乃至偏见的特殊传播环境,这更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面对华盛顿全美新闻俱乐部这个特殊场合,讲演者显然有着清醒的认识、明确的目标和有效的应对。
首先,作为一种“大手笔”,演说开篇即“一鸣惊人”。我们知道,不管是阅读还是视听,受众的期望值和好奇心在起始阶段往往比较高。所以,吸引人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可以想像,关于“美国”和“美利坚”的平实而巧妙的阐释,一定让那些心怀“看这个中国高官有何高见”的问号的美国人稍感意外。从一开始,演说就把“矛头”直射听众心窝,把他们的注意力钉牢。我想,即便演讲的其他内容后来为人淡忘,关于他们“美丽的国家”的美誉一定恒久地同中国联系在一起。对外宣传并不需要一味地投其所好,但话不投机、语不到堂往往是影响有效沟通的重要障碍。既然要做工作,首先要调动起好感。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
其次,演讲站在人文精神的高度上,以富于理想主义色彩的语言,通过对历史纵深的挖掘和对现实横阔的开拓,营造出一种超凡脱俗的氛围和意境。通篇闪烁的思想火花和哲理光芒,不时让人眼前一亮,听过读罢更觉意犹未尽、余味无穷。立意高远,不就事论事,是这篇演说的一大特点,也是对外宣传应该普遍遵循的基本要求。
听众和读者一定感到,从演讲者心中流淌出来的真挚与坦诚产生一种强烈的震撼力。只有感动自己,才能打动别人。这应该是传播与交流的一个基本规律。显然,启正同志在这篇演讲中倾注了奔放的激情,也倾注了炽烈的热情。本来,这样一种场合的演讲完全可能处理为某种不需要多少情感投入的“例行公事”或“照本宣科”。如果是那样,结果自然是完全不同的。真诚的意义在于感动人,但我理解,这种热情和激情绝不是为了博取信任和好感的“技术秀”。其间的重要启示是,从事对外宣传需要有一种自我感染和自我感动的能力,而从本质上讲,这种感受力源于内心深处的使命感和责任感。那就是,把我们说与写的每一句话、想和做的每一件事同整个国家的形象、利益乃至命运联系起来。事实上,如果没有发自内心的强烈意愿,真诚与感人都无从谈起。可以说,对外宣传的有效性,主要来自于用“心”,而非口、笔。通过这篇讲稿,我们看到中国最高外宣官员的身体力行。
当然,任何对外宣传,都是一个特殊的交心论理的过程,也是一个更具有挑战性的说服与被说服的过程。这就需要逻辑的力量。可以看出,为了有效地展开逻辑攻势,演说者首先把被说服对象可能并不乐于接受自己的观点这样一种假设作为“说服”的起点,同时把相信他们的理性判断能力这样一种估计作为“说服”的落点。这恰恰是我们在对外宣传中征服人心所应采取的战略姿态。
具体讲,演说所瞄准的“靶心”是这样一种情况:在“妖魔化中国”的背景下,美国人认为中国人不会正确评价美国。沿着中美关系的历史轨迹,通过选择重要的事实细节,演讲令人信服地说明:从林则徐主持翻译介绍美国的书籍,孙中山受林肯“民有、民治、民享”思想的启发提出“三民主义”,少年毛泽东研读华盛顿和林肯事迹,经解放战争间接交手和朝鲜战争直接交恶,到毛泽东与尼克松的历史性握手,再到邓小平访美后中国媒体对美国的广泛报道,中国人对美国和美国人的印象是全面、客观的,甚至可以说总体上是正面的。
不过,揭示“中国人眼中的美国和美国人”,用意绝不在于让美国人知道他们“属于中国人比较喜欢的外国人之列”。这也正是演讲整体构思的巧妙所在。演说的第一句话即提及“美国媒体对中国的报道和美国人对中国人和中国的感受”问题,后面则通过不露声色的比较,含蓄而深刻地分析美国媒体对中国的报道“信息很少、也不准确”,甚至“不少报道带有明显的偏见”的现象。这种批评不露刀痕斧迹,入情入理,水到渠成。
斯大林评价列宁演说时说,是一种逻辑力量“紧紧地抓住听众,一步一步地感动听众,然后把听众俘虏得一个不剩”。并不是作简单的类比,但可以肯定,通过内在的逻辑力量寓宣于理,形成沟通学所追求的“思想上的迫人力”,既是这篇演说的动机,也是可以预料的效果。
最后,贯穿始终的丰富意象和配合的40余幅投影图片,极大地增强了演说的感染力。从1784年漂洋过海的“中国皇后”号到1942年跨越喜马拉雅上空的“驼峰航线”,从3000多枚道钉制成的华工纪念碑到反思朝鲜战争的《38°线》,从《黄河绝恋》的悲壮到《泰坦尼克号》的凄婉,从中国筷子夹食美国星条旗的暗喻到上海浦东由中国宝塔和美国钢结构融筑成摩天大楼的象征意义——这一串串闪亮的珍珠,使晦涩的概念形象化、具体化,让浅显的道理入耳、入心。
美国人赞誉里根为“伟大的沟通者”。在中国崛起的历史过程中,我们更需要杰出的沟通者。从这个意义上说,透过《中国人眼中的美国和美国人》的表层魅力,我们更应该挖掘蕴含其中的价值理念。
用朴实的叙述架起沟通的桥梁
新华社副社长马胜荣
我听过赵启正同志的讲话,给我最深的印象是:他的讲话平实但不失深刻、具体而又具有宏观的意义。启正同志在华盛顿全美新闻俱乐部的演讲《中国人眼中的美国和美国人》可以说是他演讲的代表作。启正同志的这篇演讲贵在实,通篇以朴实的文字、真实感人的故事、丰富的信息量和易为美国人理解的语言,向美国人传达这样一种信息:中美两个大国之间需要加强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的沟通,只有这样才能促进中美两国的相互理解。启正同志的这篇演讲不仅是对美国人发表的演讲,而且是我国对外宣传报道的范文。
对外宣传实际上是一种信息传播,而且是一种跨文化的信息传播。中美两国的文化作为东西方两种不同的文化的代表,其差异是明显的。要在这两种文化之间架起一座交流和沟通的桥梁,必须首先拉近作者与受众的距离,而要达到这一目的,重要途径之一就是平实。启正同志正是以客观而朴实的手法,以中美两百多年的交往史为主线,精心选择了二战期间美国人民给予中国人民的无私支持、华人在建设美丽的美利坚中的历史贡献、朝鲜战争中两国的交手、50年代后的对立和最近20多年的友好而曲折交往的片断,中间穿插美国人民引以为荣的代表人物和美国人熟悉的中国文化经典人物事件对两国文化的影响。这些朴实的描述,使听众了解到在中美两国人民两百多年的交往中,有友好的合作,有因缺乏交流而形成的偏见,也有文化的相互碰撞、相互影响,最后达到相互交融,相互理解。沟通和交流有助于两国消除误解,增进友谊。两国人民应该是朋友。
事实是最有说服力的。但是,对于事实的叙述有着巧妙的艺术。启正同志的这篇演讲,舍弃了大道理的堆砌,只用白描的手法,娓娓道来,连电影《泰坦尼克号》也成了他演讲的素材,使美国听众感到很亲切。
我们的对外宣传并不是西方一些人所讲的“宣传”。我们的任务是要以朴实的语言、实在的内容、生动的描述,把那些最精彩、最新鲜、最能引起兴趣的故事,介绍给国外的受众。
如果外国人能从我们的介绍中加深对中国的了解,那我们的对外宣传就是成功的。(原载《对外宣传参考》2001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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