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简介

张和民，国家林业局卧龙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局长，中国保护大熊猫研究中心主任，四川省卧龙特别行政区主任，赠送台湾大熊猫优选专家组组长。

自1983年从四川大学生物系动物专业毕业后，在卧龙自然保护区进行大熊猫研究，先后完成和组织完成了“大熊猫人工育幼研究”、“大熊猫精子库研究”、“大熊猫人工树巢研究”、“大熊猫行为学研究”等近20项大熊猫繁育科研课题，成功攻克了大熊猫“发情难、配种难、成活难”三大繁育难题，在他的带领下，卧龙中国保护大熊猫研究中心成为世界规模最大、熊猫数量最多的大熊猫圈养基地。

大熊猫入选奥运会吉祥物

11月11日晚，世界瞩目的2008年北京奥运会吉祥物正式揭开面纱，大熊猫——这个国人心目中最珍贵的动物——成为五个可爱的“福娃”之一“晶晶”的原型，这在张和民看来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

100万年前，大熊猫广布于我国南部，组成了大熊猫、剑齿虎、猛犸象等动物群。在第四纪约1.1万年前的最后冰川时期，这个物种群几乎灭绝熏惟有大熊猫因隐退到青藏高原东缘的秦岭、岷山、邛崃、相岭和凉山等5大山系的高山深谷而遗存下来。时至今日，它们被称为“活化石”。世界自然基金会(WWF)早在1961年成立时就确定以大熊猫作为会徽，并以它作为保护自然界一切濒危物种的象征。

大熊猫在百万年间由盛而衰，以至濒临绝灭境地，究其原因，除了生存环境的改变，主要与自身繁殖能力有关。据科学研究显示，有78%的雌性大熊猫不孕，有90%的雄性大熊猫不育，大熊猫由此走向生存危机。

为拯救“国宝”，我国采取一切可能手段加强对大熊猫的保护，人工繁育大熊猫成为最有效的方式之一。建于1963年的卧龙自然保护区是中国最大的大熊猫自然保护区，位于四川省西部，面积20万公顷，以“大熊猫之乡”、“野生动植物乐园”而闻名于世，张和民就是这里的“看家人”，这位大熊猫研究专家在这里工作了23年，成功攻克了大熊猫人工繁育的难题，被人们称为“大熊猫之父”。

——题记

“我早已被它们融化”

自从今年8月16日大熊猫“公主”产下双胞胎之后，张和民再次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熊猫爸爸”、“熊猫司令”、“大熊猫之父”等称号随之而来。“我更喜欢被叫做‘熊猫爸爸’，因为对大熊猫照顾很多，了解很多，这个称呼比较恰当。”张和民工作了23年，对于跟大熊猫结下的感情，他又一次用“被融化了”来形容，“游客们看看它都能被感染，我啊，早就被它们融化喽！”

大熊猫抢了我的饭锅

上世纪80年代初，张和民在四川大学生物系度过了大学时光，喜爱长跑的他身强体壮，学校的一万米、五千米长跑比赛上常拿前几名。1983年，张和民毕业时，正值西藏大学筹建，“本来我是奔着西藏而去的，结果却来了卧龙。”原来，另外两名同学捷足先登，拿走了进藏名额，张和民去雪域高原施展才华的愿望被打破，这才选择了卧龙。正是这个选择，注定了他要与大熊猫“融化”在一起。

初到卧龙，张和民被派去海拔2500多米的“五一棚”观测野外大熊猫。“当时条件非常艰苦，饥饿、寒冷、远距离行走，我们都一一挺过去了。”张和民很感谢那段日子，“对大熊猫的感情，就是从那个时候慢慢建立起来的。”

1985年2月的一天，邛崃山区的天气很冷，积雪很厚。寂静的山野里，张和民和同伴一起行走在海拔3200米的丛林中，前往一个观测点对野生大熊猫进行72小时不间断监测。两人带了一锅米饭和一些馒头作为几天的食物。抵达观测点后，两人在树上搭好了吊脚帐篷，每人12小时轮岗，等待大熊猫出现。

凌晨一点左右，同伴在睡袋里进入了甜美的梦乡。突然，张和民发现自己手中的无线电监测器信号声响越来越强，“嘟——嘟——”的鸣叫在山野安静的夜里听来异常响亮。“带着无线电颈圈的大熊猫距离我们观测点越来越近！”张和民回忆起来仍然掩盖不住20年前的激动，“当时，我的心突突地跳得厉害。”

张和民赶紧上到帐篷，摇醒熟睡的同伴：“快起来，熊猫快过来了！”十几分钟后，两人清晰地听到熊猫经过雪地时发出的咔嚓声。屏住呼吸，一只个体雄壮的大熊猫出现在张和民眼前。

“大熊猫嗅觉灵敏，明知道有人在这里，为什么还是走过来呢？”大家心生疑问，“难道是病了？”从它的身体姿态看来，不像。“难道发现了什么东西？”从它不紧不慢的步伐看来，也不像。

正当两人在疑惑时，大熊猫已经走到帐篷下，敏捷地掀开饭锅锅盖，叼了就走，在十米开外的地方坐了下来，开始还小心翼翼地朝帐篷张望，发现没人打扰，马上就狼吞虎咽起锅里的米饭和馒头。不到十分钟，张和民他们几天的食物就被大熊猫一扫而光。“我们知道，大雪覆盖的山上，熊猫很难到雪下去掏食箭竹，所以这顿佳肴它肯定不会错过。”张和民想到当时大熊猫的憨态和吃相，还是忍不住笑了。

最后，两人饿了两天，没再等到它的出现，只好饥肠辘辘地回到“五一棚”观测站。顾不上吃东西，张和民把奇遇讲给同事们听，大家都很兴奋，但也问张和民为什么不赶走它，它肯定能找到别的食物。“它来我们帐篷做客，当然要款待它嘛！”张和民笑着说，“说真心话，看到它那可爱的样子，我们自己挨点饿也没关系。”

“爱心饲养”解决难题

1981年，卧龙自然保护区与世界自然基金会(WWF)组织合作，建立了“中国保护大熊猫研究中心”，不久后即展开了人工繁育大熊猫的研究工作。

1987年，张和民被公派到美国爱达荷大学，攻读野生动物与自然保护区管理硕士学位。在美国，张和民看到他们的野生动物研究者对自己国家的大多数野生动物都已经了如指掌，特别对物种的种群消长、疾病流行、栖息地变化都非常清楚。硕士即将毕业的张和民对照美国科学家的成果，想到国内情况——连最珍贵的“国宝”大熊猫研究上还有很多空白，圈养大熊猫也没有进展……张和民夫妇俩放弃了只需填一张表就能拿绿卡的机会，毅然回国，回到卧龙，回到大熊猫身边。

1990年，中国保护大熊猫研究中心的工作重点由大熊猫野外救护转向以大熊猫生态、饲养繁殖等方面的研究。此时，80年代来到卧龙的110名大学毕业生，已经走掉104个，张和民和留下来的其他5个人，一起承担了林业部下达的“1991－1994年度卧龙大熊猫繁殖攻关”计划。

面对大熊猫繁殖过程中的“发情难、配种受孕难、育幼成活难”三大难题，张和民不停地摸索，在春寒料峭的墙头观察大熊猫，常常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终于找到合适的办法——爱心饲养。过去被单独关在笼里的大熊猫被放在了一起，工作人员从8小时管理调整为24小时陪同，让大熊猫看电视，陪大熊猫玩耍……一系列爱心措施过后，大熊猫们的性格越来越开朗，疾病越来越少。再加上张和民主持并参加的大熊猫营养、繁殖行为、内分泌等方面的深入研究，“三难”终于被攻克。目前卧龙的人工圈养大熊猫种群已达98只，占全国的60%，大熊猫受孕率、产仔数量和成活率都居世界领先水平。

“卧龙大熊猫的人工繁殖成就太大，光芒甚至掩盖了我们对野生大熊猫的保护成果。”张和民告诉记者。卧龙自然保护区有着专业巡山队，每年1000多人次的野外巡护保证了大熊猫栖息地的安全，“我们卧龙的野生大熊猫数量一直维持在150只左右，是中国最稳定的野生大熊猫种群之一。”

对于大熊猫的生存前景，张和民很看好，“现行的机制很好。”近年来的天然林保护工程、退耕还林工程使全国的野生大熊猫数量从1200多增加到1500多；全社会的环境保护意识也随着经济发展而增强，“和谐社会”的目标对野生大熊猫保护也起到良好的支撑；科研的进步也让大熊猫们远离了生存危机……

“目前全国的圈养大熊猫数量为188只，如果能达到300只，从理论上讲，就可以维持这个圈养种群的安全，使之不衰退，并保持它的生物多样性。”在熊猫研究方面，张和民的目标很明确。

“但是这个300只的目标并不容易实现，首先必须得到更广泛的认可，才能得以推行。”张和民同时也向记者坦言面临的困难。

挑选大熊猫赠送台胞

2005年10月27日中午时分，四川卧龙，中国保护大熊猫研究中心最靠近大门的围栏里，一只名叫优优的大熊猫正在树顶上调皮地“拿大顶”。为了防止大熊猫咬坏树根，树的底部围有两米见长的竹片。突然，优优一松爪，从树顶上滑落到竹片中，被卡住不能动弹。围栏旁，一群游客发现被卡住的优优，停下了脚步。优优显然察觉到人们的围观，生性好动的“她”也是“人来疯”，毫不示弱地奋力扭动胖身躯，几下挣扎过后，重重摔到泥地上。人群中发出心疼的唏嘘声。但看上去优优早就习惯了这种跌撞，飞快地爬起来隐没在树丛里。人群中又响起会心的笑声，游客们放心地散去。

此时此刻，7公里外的卧龙自然保护区管理局里一片忙碌，局长张和民正带领着部下准备接待一位重要客人——国民党荣誉主席连战的到访。张和民是这里的“行政长官”，管着四千多居民，还有两百多只大熊猫。这段时间以来，好几件“大事”让张和民一直在连轴转，这些事都与大熊猫有关，而张和民又是最了解大熊猫的人。

张和民今年44岁。这44年里，有整整一半的时间在为大熊猫工作。刚刚过去的几个月，又是他最忙的日子，因为卧龙的大熊猫越来越受到人们的关注。记者抵达卧龙24小时后，张和民终于有了不到一小时的空闲时间，我们的话题从他最近的忙碌开始——

送大熊猫去台湾

“赠送台湾同胞大熊猫的挑选工作只剩下最后一关了，其实这已不属于技术层面，任何一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大熊猫都可以配对。”10月27日下午3点20分，张和民对记者说。30分钟前，他正陪同连战一行参观中国保护大熊猫研究中心，“这只今年5岁，是赠台候选大熊猫之一……”带领着客人们，张和民在大熊猫苑的十几个围栏间熟悉地穿行、介绍，如数家珍。

今年6月，张和民接到通知，送给台湾同胞的大熊猫要从卧龙选出，心情激动之余立即着手展开挑选。8月19日，为此事而成立的优选专家组公布了赠台大熊猫优选的五方面标准：年龄标准、身体健康标准、心理健康标准、外貌特征标准、遗传标准，卧龙的研究中心里有23只大熊猫达标。又经过一个多月的生理生化、DNA遗传鉴定、心理健康观察和测试，6只雄性、5只雌性进入最终候选范围。

“我心里本来就有数，哪只好，哪两只最般配都知道，但为了达到更好的效果，我们再等等看，”一谈到自己手里的大熊猫要送给台湾同胞，张和民就很兴奋，“我当然想越快送去越好！”

“申遗”——新的发展机会

对于赠台大熊猫，张和民所负责的挑选工作已经进入尾声，而另外一件大事正在进行当中，而且处于关键阶段——“申遗”。

一说到大熊猫，张和民的脸上就会浮现出爱意，“只要来我们中心近距离接触过大熊猫的人，都会被它融化。”确实，在大熊猫研究中心里，随时可以听到身边的游客发出“太可爱了！”的赞叹。“大熊猫一看就让人感觉和平、温顺，它的公众效益是别的动物无法替代的。”

此前，世界自然遗产保护委员会的专家来到卧龙考察，很赞赏卧龙保护区的成就，美国专家戴维·谢泊尔从野外探访归来后惊叹：“卧龙对熊猫栖息地的保护太成功了！”明年，世界自然遗产保护委员会将投票决定卧龙能否成为全世界的自然遗产，这对卧龙来说，又将是一轮新的发展机会。

卧龙保护区的“老板儿”

在卧龙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大家都叫张和民“老板儿”，四川人的幽默从最后一个卷舌音里迸发出来，伴随着的是大家对他的信任与亲近。2002年，张和民从科研工作走上领导岗位，开始统领四川卧龙特别行政区的发展。

卧龙位于四川省西部，邛崃山脉从这里横穿而过，成都平原从这里向青藏高原过渡。这里的平均海拔2000多米，整个保护区面积20万公顷，保护区内卧龙、耿达两地居住着藏、羌、汉、回四个民族，总人口不到5000人，农业人口占了91.2%。

人比熊猫难管多了

“这几年变化太大喽！”在中国保护大熊猫研究中心门口，摆摊卖了7年卤菜的陈师傅对记者说，“这儿的农民比邻县的都要富！”

这片因熊猫而生、因熊猫而长的土地，并不好管。“卧龙有三大任务：保护、科研、社区经济发展，前两项都问题不大，但最后一项是我面临的最大挑战。”张和民很清楚自己身上的担子有多重。卧龙海拔高，地势险，全区农业人口多，而农业用地却只占总面积的1.6%。因为卧龙的保护区性质，经济发展又不能“靠山吃山”。

既然不能“吃”山，张和民转而想办法“用”好山——“只有依靠‘大熊猫’这个品牌，发展生态旅游，它的可持续性和可控性才符合卧龙的实际。”卧龙老百姓按照张和民的思路开办了农家乐，最多的一户年收入能达到上万元。

“旅游是最主要的经济增长方式，我们也要有其他的补充方式。”张和民鼓励群众种植绿色无污染的反季节蔬菜，依靠卧龙的青山秀水，种植的卷心菜远销外地，很受欢迎，仅此一个品种就能让农民平均每户每年增收150元。“可别小看了这150元，我们去年的人均收入是2074元，虽然比起外地来差很多，但是已经让卧龙老百姓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卧龙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党群工作部副部长何晓安告诉记者，“我们还在全国率先推行了天然林管护承包责任制，把12.1万公顷的天然林管护工作全部承包给农户，并且让他们种植大熊猫食用竹，我们高于保护价收购竹子，人们参与保护的积极性越来越高。”

“其实我更喜欢做科研，人比熊猫可难管多了。”张和民对记者“诉苦”，“科研相对比较简单，管起人来，头绪太多。”无论是管“猫”还是管“人”，对卧龙怀有深厚感情的张和民都挑起了担子，“还是像做科研那样，保持恒心和专注吧。”

保护熊猫才是根本

“目前，卧龙最根本的任务还是要保护大熊猫的成活，”张和民向记者强调，“因为大熊猫数量增长很快，保护任务越来越重。”

今年以来，在卧龙中国保护大熊猫研究中心产下大熊猫幼仔13胎16崽，全国才产21崽，卧龙当地出产的就占了80%。让新生大熊猫能健康成长，给成年大熊猫以良好生活，是张和民最重要的任务之一。

研究中心的育婴室里，一只不到4个月大的熊猫幼仔一直牵动着张和民的心。“他经常深夜打电话来问情况。”饲养人员告诉记者，“这只大熊猫很奇怪，是卧龙出生的70多只熊猫中最特殊的一只。”记者看到，这只身体虚弱的熊猫幼仔趴在地板上的毛毯里，嘴里的管子连接到工作着的输氧设备上。

一个多月前，张和民和同事们发现这只熊猫稍有活动就呼吸急促，最初以为它只是肺部发育不全，但小熊猫的持续虚弱让张和民不能理解。检查下来，发现它的血氧浓度太低，“估计是肺部的血氧交换能力不够，”张和民怜惜地看着毛毯里的熊猫幼仔，“所以我们要一直陪着它，不能让它妈妈带，因为它妈妈不知道自己孩子的病情。”

设在卧龙的中国保护大熊猫研究中心从1991年至今，共繁殖大熊猫51胎88崽，成活75崽，2000年以来，幼仔成活率连续保持在100%。

卧龙要赶上黄石公园

“农民们都非常感谢张局长啊！”陈师傅站在卤菜摊旁继续对记者说，手里正为一名游客切着24块钱一斤的巴郎山牦牛肉。

从2002年以来，卧龙依靠地形优势发展的小水电产业，年销售已达2500万元，区内100%农户用上了电灯，75%以上农民用上了电饭煲、洗衣机等家用电器。卧龙不仅靠着大熊猫这一品牌做旅游，也靠着张和民的实在理念搞经济。

“我要把卧龙建设成为美国黄石公园一样，野生动物、人、生态环境和谐共存的保护区。”张和民对卧龙的远景规划早已成竹在胸。

2005年10月24日到26日，张和民一手操办的“卧龙自然保护区保护与发展国际专家咨询委员会成立暨第一次大会”在卧龙山庄进行。他深知卧龙的发展还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区内人与自然要达到高度协调，就必须提高居民生活水平，而卧龙的老百姓为了满足保护需要，做出了太大牺牲，怎样才是真正的和谐发展？”张和民请来了世界顶尖的24位保护区研究方面的专家，他们组成的智囊团给了张和民很多建议，“具体内容还在总结，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建议对卧龙的发展太有帮助了，”向来温和的张和民在开心之余也说出了豪言壮语——“熊猫研究花了20年做得像模像样，卧龙再过20年也会翻天覆地。”

《文汇报》2005年12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