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长的中国画画卷
王寅文

巨幅长卷史诗国画《浩气长流》原计划总长度480米,定稿长度为728米,人物808位。

2004年岁尾,国画家欧治渝来到位于沙坪坝的重庆陪都文化有限公司,与公司负责人王康商量。将抗战中阵亡将领绘制成画卷,是欧治渝萦绕心头已久的一个想法,只是苦于没有场地和资金。王康是抗战史研究者,对欧治渝的这一想法,王康大力支持,王康公司办公室正好有一个房间闲置着,就给欧治渝用作临时画室。王康的想法非常简单:“研究抗战的我都支持,只要不带偏见的,都是好事情。”

在欧治渝作画的过程中,王康感到绘画艺术虽然古老,但却是一种特殊的表达方式,相比之下,学术著作读者有限,电视虽然看的人多,但是过去也就过去了,绘画才是一个强有力的工具。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王康和朋友专程开车去了南岳衡山。气势磅礴的衡山忠烈堂修建于1943年,当时中国军队阵亡人数超过140万,阵亡将领140余位,蒋介石为了激励士气,批准建立忠烈堂。王康看完之后,觉得非常震撼,他联想到,抗战既是全民抗战,也有国共合作,参与者不仅是军人,于是决定把欧治渝最初的想法扩大。王康把这一想法征求了朋友们的意见,得到一致认可。于是,创作一幅全方位、多角度、全景式地表现中国抗日战争全貌的长卷开始摆上议事日程,最初定的是四幅画,主题分别为《山河岁月》、《精神堡垒》、《血肉长城》、《信义和平》,每幅平均长度为120米,总长度480米。

在王康看来,这幅画具有多重特殊的意义,一是有史以来长度最长、画中人物最多,画家参与最众的中国画画卷;二是1949年以来在历史真实上走得最远的一幅画。

以画笔书信史

在欧治渝之外,王康邀请了另外三位重庆著名画家江碧波、张春新、马一丹分别担任四个主题的领衔画家。王康公司所在大楼的一个隔离层被利用起来,简单装修了一下,就成了画室。由于长卷需要大量的纸张,重庆市面上的宣纸被购买一空,作画过程中又去安徽订购。

经过半年的准备和多次讨论,长卷的绘制工程从6月1日正式启动。

长卷中808位人物,每位只能出现一次,只有毛泽东、蒋介石、周恩来分别出现了三次。

在动笔作画之前,画家们举行了庄重的焚香祭拜的仪式。王康说:“祭祀神鬼是中国的一种智慧,焚香祭拜非常有必要。这个画不是个人的一种艺术行为,它更多地与民族大义有关,这个画让大家有一种高尚的、能打动他们自己的东西,要让画家尽量多地进入这个状态,否则很难坚持

下去。”在作画过程中,遇到与抗战相关的重要纪念日,比如“七七事变”、“八一三事变”、“九一八”事变等都举行了这样的仪式。

原计划在8月15日抗战胜利纪念日画完全部长卷。但是,随着新的历史资料的不断被发现,这幅长卷的内容不断扩展、调整、丰富,画卷的长度也在不断地增加,最后的定稿长度为728米,画中的人物增加到了800多人,完成日期一推再推。

12月10日夜,记者来到装裱车间,此时,距离欧治渝找王康商量合作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画家们从盛夏画到隆冬,电风扇也换成了热风扇,画卷终于到了收尾的阶段。正在装裱过程中的画卷联成一体,铺展于地,逶迤绵延,气势磅礴,蔚为壮观。

在最后一个画室中,欧治渝的《血肉长城》还在加紧绘制中,这幅作品表现的是抗战阵亡的全部216位将领,从抗战中牺牲的第一位上将佟麟阁到东北抗日英雄赵尚志、赵一曼,216位在抗战中捐躯的将领神色凝重地挺立在炮火硝烟之中。画卷已基本完成,只剩下最后的几位人物正在等待润色,每个人物身旁的空白处将补上百余字的小传。在画卷的正上方是连战题词的四个大字:“浩气长流”,落款是“中国国民党主席连战”。

连战访问大陆的时候,王康就有了请他题词的念头。但是,连战的幕僚长反馈的信息是“可能性不大”,因为当时已经有100多个单位和个人要请连战题词。后来王康通过朋友认识了台商大陆协会会长胡定吾,胡定吾也是台湾耶鲁大学校友会会长,早年是连战在台大的学生,与其私交甚笃。胡定吾说,连老师有可能题词。王康特地赶做了一个策划案送交连战。没想到结果出奇地顺利,连战不仅题了词,而且非常认真,先后写了四五次,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王康对连战的题词非常满意:“连战的题词书法造诣深厚,很中正,很沉稳,和我们整个风格很匹配。连战题词的日期是7月16日,第二天他就卸任国民党主席,这应该也是连战作为国民党主席最后的题词了。”

“浩气长流”,取自孙中山给黄花岗起义烈士的题词“浩气长存”,王康变了一个字改为“浩气长流”,“这种概念对连战,对一代中国人来说是比较亲切,是完全超越党派的。”

画家故事

走进画家马一丹正在作画的画室,电影《辛德勒的名单》中如泣如诉的主旋律音乐扑面而来。

马一丹正在绘制长卷最后一部分———战争启示录,画面下方是战争惨烈的场面———广岛升腾的蘑菇云、奥斯维辛、南京大屠杀,废墟、十字架林立的墓地中镶嵌着战争苦难的照片,画面上方是上千只鸽子振翅飞向晴朗的天空,象征着人类对和平的追求和渴望。

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马一丹吃住都在画室,画室背风的一角安一张简单的床铺权作卧榻。除了必须的休息,一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马一丹说:“我吃饭也是风卷残云,不会超过三分钟。”

让马一丹殚精竭虑的是他领衔的部分中有不少有争议的历史人物。“国民革命军的指挥序列”展现的是包括蒋介石在内的国民党主要将领的群像。

长卷的开头是连战的题词“浩气长流”

“中国的抗战,是对人物评价的试金石,是最大的大是大非,民族危亡,党派是可以捐弃的,其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国民革命军的指挥序列,我的处理是浓墨重彩的,因为他们是悲壮的,可能有的人有过不良记录,但是我们现在看他在民族危亡时刻扮演的角色。”

记者在画室现场看到,在“国民革命军的指挥序列”中,身穿戎装的蒋介石端坐正中,左右两边分立的是战时各大战区的司令官,一幅中华民国时期的中国地图作为背景衬底出现在画卷上。“任何一个中国人看到这个地图,他都会百感交集,事实上我们的胜利是有遗憾的,看着这个地图我们就知道。”

重庆大学人文艺术学院教授江碧波是抗战长卷的艺术总监,出身丹青世家的江碧波出道甚早,她在21岁时创作的连环画《飞夺泸定桥》就被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收藏,该作品还被收入小学课本。

江碧波用了“终生难忘”四个字来形容参与创作长卷的感受。今年66岁的江碧波出生于父母逃难至重庆途中。江碧波的童年是在战时的重庆度过的,那是一段颠沛流离、家徒四壁的艰难岁月,在江碧波的记忆中,日军飞机轰炸的惨状至今历历在目,成排的卡车运送着阵亡士兵的尸体驶过街道,死难者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声,传到很远的地方。“有的东西要通过声音来感受,比想象的还要痛苦。”

江碧波担纲的《大地母亲》是长卷开头的部分,一群中国母亲或肩扛手提、或怀抱婴儿奔走在逃难途中,她们的脸上透露的是坚忍不屈的表情。“母亲的无助、忧愁和愤怒,生命的反抗,生命力的孕育,这些都是通过我的画传达出来的,从中可以体会到生命的涌动,是不可战胜的。”

在作画的过程中,修改、推倒重来是家常便饭,当画家的呈现和王康的创意相悖的时候,冲突和矛盾接踵而来。王康说自己好几次和画家几乎闹翻脸。张春新领衔画第二幅文化艺术教育界的部分,他兴致勃勃带着十几个弟子画了20来米长的画,王康看了之后,坚持要从头来过,修改都不行。张春新觉得自尊心受到伤害,几乎就要走人。王康说他画得太小资了,太抒情了,那是一个国难当头的时代,是一个忧患时代,而且那些知识分子到处逃难,以前的优越感象牙塔早就没有了。在王康做了大量工作之后,画家继续开始创作。

和其他画家带着助手上阵不同的是,画家欧治渝承担的《血肉长城》中的216个阵亡将领是他一个人画完的。在出版社工作期间,欧治渝编辑的一些关于抗战的书籍令他深为感动。为抗战阵亡将领作画的想法深藏心中多年,一直到他去年退休才有时间去完成。欧治渝如今终于用自己的创作一了心愿。

小公司和热血书生

长卷的开头是连战的题词“浩然长流”,紧接着是两行文字:“谨以此画庄严纪念抗战胜利六十周年虔诚祈祷中华复兴与世界和平”。在王康以半文半白形式写的《浩气长流》总序之后,最先出现在画卷上的是民众图,王康解释说:“日本侵略中国,民众首当其冲,‘九一八’开始,民众有难有抗争,才有中国军人起来保家卫国,逻辑上说得过去。我把国共两党的内容放在后面,是我的历史观,因为多年来中国人老是习惯于把领袖放在最前面。放在后面也不意味着他们的分量就轻。”

在长卷中出现的800多个人物,原则上每个人物出现一次,只有个别极其重要的人物,必须在不同的主题下重复出现的例外,毛泽东、蒋介石、周恩来是出现最多的,分别出现了三次,西安事变、延安组群、重庆谈判就都离不开周恩来。

延安组群画了中共在抗战时期的38位领导的群像,背景是窑洞、宝塔山和延河水,两边是八路军和新四军军歌,上面是一个中共抗日救国十大纲领。这38人中有后来成了批判对象的张国焘、王明、张闻天、高岗、林彪等人。选择的依据是画上的人物当时都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陕北红军创建人之一刘志丹也在其中,是因为他创立了陕北红军,否则红军就没有根据地,就凭这一点,也就算对抗战作了贡献,高岗、饶漱石都是如此。延安组群和以往的中共领袖画像另外一个不同点是,延安五老坐在中间,毛泽东和周恩来都站在群像的最后一排的最旁边。王康解释道:在延安早期领导人的不少照片中,毛泽东是很随意地坐在旁边的,并不像后来那样等级分明。

延安组群的旁边,画的是成立于抗战周年之日的国民参政会,画面参照了国民参政会历史照片,正中是孙中山像,国民党党旗和中华民国国旗分列两边,包括邓颖超、王明在内的各党各派老资格的人士均在画中出现。

绘制国民参政会的画家马一丹说:“孙中山和三民主义是海峡两岸惟一能够共同接受的政治理念和符号,在这幅画上打破了阶级的界限,党派界限也被淡化,这是中国人的一种希望。而且,我之所以采取白描手法,是因为中国人希望政治是一种清白的东西,国民参政会是中国民主政治的一个雏形,虽然中途夭折,但是这种记忆是良性的,而且是非常珍贵的。”

长卷的与众不同之处并非重写历史,而是努力复原民族记忆,还历史以本来面目,包括对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的评价。正面战场就是一例。《血肉长城》中的阵亡将领,国民党的将领以军衔在少将以上为入画标准。共产党牺牲的有将军衔的是左权和彭雪枫两人,为了保持平衡,同时也考虑到共产党军队整个的军衔要低一些,就把共产党50多个团级以上的阵亡干部都放在里面,赵一曼、赵尚志等人没有军衔,但是为抗战作出过贡献,也出现在画里。阵亡的将领总数达到216个。

佟麟阁的女儿已经是83岁的老太太,看到父亲的画像感慨万千、老泪纵横,在画像前下跪。冯玉祥的儿子看了觉得非常震撼,称赞道,你们画我的老爹画得很像,还想再来看一次。

 

《南方周末》2005年1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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