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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下这个题目,并打算写一篇小文章,缘起是看了《中华读书报》摘载窦忠如、刘彩杰著《悲欢颐和园》(新世纪出版社2004年6月出版)一书中关于王国维自沉的论述,此书反对“殉清”之说。王氏沉湖之因有几种说法,作者持一种观点,亦一家言,自无不可。我感兴趣的则是书中引录陈寅恪所撰王国维碑铭中的两个标点问题。现将此书所录有关碑铭文字及标点,照录如下:
海宁王先生自沉后二年,清华研究院同人咸怀思而不能自已。其弟子受先生之陶冶煦育者有年,尤思有以永其念。佥曰,宜铭之贞珉,以昭示于无竟。因以刻石之词命寅恪,数辞不获已,谨举先生之志事,以普告天下后世。(下略)
我发现,这一小节碑文中的标点,有两处失误:第一是两个“已”字的用法,“不能自已”和“数辞不获已”,都作为句尾语气词,放在了句末。第一个“已”放在句末是对的,第二个同样放在句末就错了,这个“已”字是作为发语词或转折词使用的,应放在下句之首。第二是“因以刻石之词命寅恪,数辞不获”,此处“寅恪”之名应属下;若照现在这样标法,下句“数辞不获”前面,从礼敬格式来讲,就应再加一个自呼的“寅恪”名字,以示谦恭。陈氏另有《王静安先生遗书序》,即有连用自呼名字的句例:“先生之弟哲安教授,命寅恪为之序。寅恪虽不足以知先生之书,亦尝读先生之书,故受命不辞”。可知碑铭上句之名可省,而下句之名则不可省。
按陈氏于碑铭中自呼“寅恪”名字,属上属下,若不从严格礼敬用词的意义上要求,现在这样标点尚可含混过去;但“已”字的用法,则不应从宽,因为这关系到今人对文言文的理解问题。不必远征古人训诂,只要找几部当今人们手边常用的辞书,查一查“已”字条下的释义与举例,虽然用法繁多,释义各别,有的且相互9牾,但切合陈氏这篇碑铭文章用法的,仍一索即得,立刻可有明确的解答。
如《汉语大字典》:表示时间靠后的,相当于“已而”、“随后”。《史记·项羽本记》:“韩王成无军功,项王不使之国,与俱至彭城,废以为侯已又杀之。”《世说新语·德行》:“后遭乱渡江,每经危急,常有一人左右,已问其所以,乃受炙人也。”
再如《辞源》,释义作“已而、随即”,例句亦引《史记·项羽本记》“已又杀之”。又如《汉语大词典》,释义作“随后、旋即”,例句引《史记》同。又引明归有光《项脊轩志》:“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
据此可知,陈氏这篇碑铭这几句的标点,应改标如下:
因以刻石之词名,寅恪数辞不获(作得解),已(作而后解,作于是解亦可)谨举先生之志事,以普告天下后世。
陈氏碑铭原文,应该是没有标点的。现有标点是后人(编者或整理者)所加。《悲欢颐和园》一书的作者们,想来是照抄今人所编陈氏文集中文章。经查看1980年初版收有此文的《金明馆丛稿二编》,果然文字与标点一字不差。出版社的《出版说明》说,文集的整理校勘由专家担任,编辑部做了一些文字标点的校订工作。但出版二十多年,这段文字的标点,从未受到质疑,可以料想三联书店近年隆重推出的新版《陈寅恪文集》所收这篇碑铭的标点,与1980年版也不会两样。《悲欢颐和园》一书引用碑铭的标点即可证明。
这说明一个问题,文言文(也可说古籍整理)的标点处在十分尴尬的境地:大家(老中青都有)并不看重文言文的标点,认为是小事易事,但近年出版的书报杂志上的文言文标点错误,比比皆是,层出不穷,又不能不承认是大事难事。如何化解这个尴尬局面,是当前学术界和出版界值得思考的问题。
《文汇读书周报》2005年1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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