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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唱
作者:张峰青
中国网 china.com.cn  时间: 2007-09-03  发表评论>>

题记:有一种哭是唱出来的……

记忆:

张进伯

记忆中,张进伯总是沿着那条羊肠小路,到山上去。那时,张进伯有五十多岁。只要他一出现在羊肠道上,近旁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就调侃说:“张进,又去哭女人来。”张进伯有些面红,说:“哦,只是将自己的亏欠(委屈)向她诉说……诉说。”一听这话,众人也就都不再言语了,大伙都知道张进伯一生坎坷,确实不易。文革初期,正上大学的张进伯只因家庭出身问题,在加上,他父亲是个土郎中抢救病人时,由于误诊,出了人命官司,张进伯就被遣返原籍,等到文革后期,他所上的学校彻底“下马”(停办),学籍等一系列能证明他曾是半个大学生的资料,全都不复存在。他就只有回家当起了真正的农民,和其他农人一样,扛着锄头、握着锨把加入到浩浩荡荡的农业学大寨的队伍里,然后是娶妻生子;与别人不同的是,张进伯每说出一句话都显得“文绉绉”的,也很具有一番哲理,但他轻易不开口。因为,他有自己心中的委屈……到了1990年,他唯一的儿子在一次下河摸鱼时,就沉入水底,再也没有上岸。为此,张进伯沉默了一下午之后,言语就更少了。为了养家,他就只有做起打短工的营生:春时替人挑粪,夏时给人收麦,秋时帮人卸果,冬时随人修田。张进伯一肚子的墨水,就慢慢地湮没于岁月长河中和纷繁的劳作里。也许,他一肚子墨水所幻化成的一肚子泪水,也只有向他唯一的亲人——妻子诉说了。然而,在1993年的一个夏夜,张进伯母突发恶疾,在黎明时分,睁着眼就离开了那个家和他相濡以沫三十余年的丈夫……

张进伯仍然继续着他的营生:闲时替人帮工,忙时料理农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一天,村人突然发现,张进伯唱了起来,嘀嘀嗒嗒的,特别是在黄昏时分,一有空闲,他就沿黄土山的小路攀爬上去,坐于已经故去的妻子坟头,唱着什么,与其说是唱,不如说是哭,那声音如泣如诉,长辈们都说那是——哭唱。

总之,张进伯就那样哭唱开了。许多人都说张进伯是在倾诉自己心中的亏欠和内心的寂寞哩……

直到1998年,我离开家乡,我总能听到老人们说,张进伯委屈啊,若不是那个动荡的年月,张进伯不知在做什么大事业呢……

张进伯成为我乡愁中一块无法治愈的痛……

王四婆

说起家乡哭唱最有名的人还算王四婆。那大概是1994年的一天,我和母亲正在一座山的背坡地里锄草,忽听到崖畔上传来一声声戏曲里的唱词,咿咿呀呀的,嗓音苍老而凄凉……我们知道,崖畔上正是王四婆家的田地,那声音正是王四婆发出的。当时,我问母亲:“她在唱什么呢?她干农活还有心思唱戏啊?真怪。”母亲听了一会说:“唉,她是在唱自己心中的作难(困难)哩。”接着,母亲给我讲述了王四婆家那本“难念的经”:王四婆的大女儿远嫁他乡,小儿子也外出打工,五年了一直没有回来,音信全无,她老头子前年也去世了。她孤苦伶仃,没有可以诉说的对象,就只有自己唱自己听了……最后,母亲用一句话结束了回忆:“唉,老人,难活。”在母亲说完那番话之后,我又仔细地去听,发觉王四婆所唱的戏段的确跟哭似的,很悲凉的样子。当时,我不由得心里一阵酸楚,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太阳火辣辣地照着大地,王四婆在她的田地里哭唱着心中的作难和委屈……

后来,王四婆的哭唱渐渐地成了村里人人皆知的事情,村人在必要的时候,都会去帮扶她一把。我离开家乡后,家乡人物中,记得最牢靠的人之一就有王四婆,她是一个孤苦无依的老人,她的许许多多的事情也都成为我家信中必不可少的内容……

永丰哥

永丰哥是个瘸子,瘸得非常厉害。当初,他每走一步必须依靠“平”字型的双拐,才能勉强行进。他不是天生小儿麻痹,他是在一次打工时,从脚手架上坠下,落得了下肢神经损伤。永丰哥比我大一岁,我们一直是从小学到中学的同班同学。只因贫困的缘故,他没有上完初中就辍学去建筑工地打小工了,谁想却落得了终身残疾。在我考学要走的那年,他只能坐在草蒲团上,像孔乙己那样,两手撑地,在院里挪腾。他的活动范围,也只有从门槛到院畔,从院畔到门槛。那时,常见他双眼红肿,很明显是恸哭的结果。还能时常听见他母亲揉搓着他的双腿的唱腔:“摇啊摇,长啊长,三天长成个好小伙;买新房,娶新娘,当新郎……”听着永丰哥母亲的歌谣,人心里就萌生一种凄楚无比的苍凉。——“永丰哥,你能站起来吗?”我也经常这样问自己。

后来,身处异地的我渐渐知道,永丰哥已能用双拐走路了,心里才有了稍许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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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夏天,我有幸回到阔别十年的故乡。眼前所见所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村容村貌、移风易俗自不必说,我只想简要述说张进伯、王四婆、永丰哥这三人的境况:

——张进伯已不再替人打短工,并落实了政策,能领到每月二百元的生活补助。张进伯乐于活动,虽年逾七旬,但精神矍铄,能自行料理饮食起居,镇村几次动员他住进养老院,但都被他委婉谢绝……再见张进伯,他开口一句话就是:“党的政策……好啊,你看这路是越修越宽、越打越平……上周,我还照了相,就能领取农村60岁以上老人的养老金了。”后来,当提及他当年“哭唱”一事时,张进伯有些难为情,他说近几年,村上又有了“老年人活动室”,自己的生活一点也不寂寞。最后,他说:“过去的总会过去,我相信党会铭记历史,瞻望未来,为群众着想,带领群众走上一条更宽广的致富路……”

——王四婆,我没有见到。立于村上规划修建的公墓里,我站于王四婆的墓碑前,突然想起余光中的诗句,虽然我不是王四婆的儿子,但我却想起了那句诗:“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听人说,2002年王四婆住进了养老院,可以说衣食无忧,安度了晚年。在2004年因病去世,弥留之际,仍是念叨着小儿子的名字,王四婆的后事是村里安排的。立于王四婆混泥土筑成的平整的墓地前,我依稀又听到她的“哭唱”——一个受尽了苦的老人。我默默地说:“四婆,你是否见到了今天新农村的模样,安息吧!”我顺手折下一段柳条插于她的坟前,只希望“灞桥折柳”能寄托我对她“远行”的送别与祝福……

——永丰哥已经在街道边有了自己的营生——钉鞋。对于他的地摊所有收费,村镇管理处实行全免。并且时常有市区的单位给他捐赠药品。总之,他能独立地行走了,听人说,开始是用双拐,再后来有人又给他捐赠了轮椅,这确实让他增添了不少信心,现在,他能用一根拐杖平平稳稳地行走了。他的家里慢慢的殷实起来,听永丰哥的母亲说,年底还要给永丰哥成亲呢,对象已经谈妥了……

后记:

很早听惯了“哭唱”的我,很明白今天的家乡发生了巨变,特别是“党的十六大”之后,在全面贯彻“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的近几年,“新农村建设”蓬蓬勃勃,人们的生活质量和水平发生了前所未有的突变:担忧没有了,文化下乡了,焦虑没有了,生活有保障了。这些变化都表现在家乡的诸多人物身上,因困顿而产生的“哭唱”没有了,换来的是粲然的笑容。

而今,我在想,“哭唱”几千年来在落后的年代里诞生,它是人们一种无奈的哭诉,也许它算作艺术,但它已随着历史的滚滚车轮淹没在了崭新的生活气息里。

但愿它永远消失,不再归来。

作者:张峰青

文章来源: 中国网 责任编辑: 子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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