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南省郴州市境内，风光秀丽的舂陵江蜿蜒数百里，与潇水融为一体，注入湘江，奔向长江。

有河流就有渡口。舂陵江仅在桂阳一个县内，历史上曾经有过38个渡口。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通乡通村公路的修建，许多渡口已经悄然消失，现存的渡口不到10个。

有渡口就有艄公。桂阳县雷坪乡林里村年近古稀的严春光老爹，率领全家三代人，几十年如一日地悉心守护着舂陵江上这个存在了一百多年的渡口，每天将山里山外做工赶集、走亲防友的乡亲迎来送往，人们亲切地将林里渡口称作“严爹渡口”，把严爹的渡船誉为“连心渡船”。

严爹的渡船是私人的，是一条农用小木船。上世纪80年代初，“田土山到了户，各种各的田，各赚各的钱，各管各家的柴米油盐。”没有了工分补贴，也就没有人愿意承担专门摆渡、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使。公家的渡船顿时成了大锅里的饭，谁都可以吃上一口，成了没有爹娘的崽，谁也不会去用心呵护。那渡船不久便散了架，成了沙滩上的干笋壳，成了农户炉灶里的干柴火。严爹为了方便自家的出行，他从曾经当过舂陵江大渡口艄公的爹爹手中接过陈旧的小木船，砍倒门前被雷公劈开的古樟树锯成板，买了10斤桐油对小木船进行了全面修补，使之焕然一新。公家没有了船，严爹私人有了船，就有乡亲来求方便。严爹本来勤劳善良，有一副菩萨心肠，总是有求必应，尽力抽空帮忙。求方便的乡亲越来越多，严爹帮忙便没有了空闲，自然而然成了林里渡口的“专业”艄公。

严爹摆渡不计报酬。他前10多年摆渡，只是为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没有收过乡亲们一分钱、一粒谷。可他是家中的主要劳力，一天到晚忙摆渡必然耽误农活、影响收成，家里的生活越来越窘迫。周周围围生活越来越好的乡亲们怎么也过意不去，大家伙一商量，决定按每人每年3斤稻谷的标准，给严爹一些补偿。严爹起初红黑不肯收受，说是收之有理、受之有愧。经不住乡亲们的再三恳求，他才勉强收下这份乡情乡义。受了乡亲们的好处，还得还给乡亲们，严爹此后摆渡比以前更认真了，责任心更强了，无论下雨下雪，还是深夜凌晨，只要有人需要过河，哪怕是一个人，也一定将他安全送达对岸。一次急着救人，严爹的渡船在水路上弄破了渔民放在河里的一张网，赔了300元钱。有人说，这钱不该由他出，严爹却摇头道：这是我出的错，我已经收了人家的稻谷，就必须赔这钱。

严爹摆渡曾经遭受过人生三大不幸之一不幸。1998年4月17日，严爹像往常一样将乡亲们渡往对岸。船到河中央时，一个女人突然落水，严爹疾呼“柏亮——救人”！正在岸边砌新房的满崽严柏亮闻声箭一般地冲向河沿，跳进舂陵江。女人被救了，严爹却永远见不到高强名悍的满崽了，他那不足9个月的孙崽突然间便失去了一生依靠的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成为严爹心口永远的痛。然而，满崽去世后的第二天，强忍着丧子之痛的严爹和他的小木船又照常出现在舂陵江上。只是每每照见象父子之心紧连着的那栋贴着白瓷墙砖的新房，严爹总会苦叹一声：房子砌得好，不该空着。

严爹安全摆渡27年，他的技术，他的为人，方圆百里，无人不晓。严爹义务摆渡的事迹感动了政府部门，2004年的春天，县交通局出资把小木船换成了安全性能好的钢质密封船，安上了柴油发动机，“严爹渡口”从此结束了人力摆渡的历史，严爹也成了名正言顺的机动船艄公。2005年又一个春天，县交通局再次拨款在两岸修筑了水泥码头，“严爹渡口”成了有模有样的乡村“现代化”渡口，严爹摆渡的形象似乎又高大起来。

严爹长期穿梭在舂陵江两岸，阅尽了舂陵江的四季风光，见证了两岸的社会变迁。

开始几年，平常过渡的人并不多，只有“双抢”“三收”、逢墟赶集的日子才忙个不停。“双抢”“三收”农忙时节，乡亲们将一担一担的公粮送往国家粮站，又把一包一包的化肥运回家中。每月逢五见十赶集的日子，乡亲们将一篮一篓的土特产品提到农贸市场，换回一篮一篓的日用工业品带进山中。年复一年，南来北往的人越来越多，特别在上世纪90年代前后，突然增加了不少到山里来砍木材、伐楠竹、采选冶炼铅锌矿、烧砒霜炼金属砷的民工，运出拉进的货物越来越多。听说雷坪有色金属矿区已经被凿成了百孔千疮，远见蓝蓝的天空时常乌云滚滚、青青的山岭一块接一块的秃退荒芜，要不是舍不下乡亲们的情义，严爹真要将渡船封了、甚至砸了，他可不想做强盗坏蛋破坏生态、掠夺矿产资源的帮凶。

严爹摆渡有些心思重重了。每每见到那些外地人，他眼里总是透露出不友好的目光，就连近年来不知是什么妖风吹来的、打扮艳丽的男男女女，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问这问那时，他装聋作哑不想回答，偶尔答一声也没有好口气。慢慢的，严爹也感觉到奇怪了，日益增多的这些外地人就看衣着打扮，绝对不是那些强盗坏蛋，可他还是做到不闻不问。问也白问，好多话他根本听不懂，弄不好人家会笑他土包子呢。严爹坚守职责，聚精会神地摆渡，确保来往安全就算万事大吉。

严爹最终还是打破了这个规矩。那天接送了十几船都象是走亲访友的客人，他们几乎都戴着“清一色”的“鸭舌”帽子，或红或黄或白或黑，几乎都谈论着“阳山”的味道。严爹忍不住问是哪个阳山？是广东的阳山还是桂阳的阳山？他小时候随爹爹去广东阳山挑过盐，桂阳阳山更有他的亲朋好友，两个阳山他都熟悉。一问才晓得是桂阳的阳山，眼下已经成为旅游的地方，去年中国郴州生态（民俗民居）旅游节开幕式上，在那里联合举行了“中国十大古村结盟”仪式。现在去阳山旅游观光的人车水马龙，天天象赶集。

严爹难得激动的心一时按捺不住了。几十年没有去走亲访友，阳山那只山沟里的虾米，难道还会变成一条鱼，而且还能变成一条雄鱼？严爹把摆渡的事临时托咐给大崽柏胜，决定去亲眼看一看。这是他近20多年来第一次走出深山，走向崭新的世界。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阳山已不是先前的陈旧山村，这坛深藏于五岭山中数百年的老酒，果真喷泻出了醉人的芳香。烟烟路路的大客车、小包车，载进不同肤色、不同打扮的中国人、外国人、城里人、乡下人，人们在这里被醉倒，在青山中、绿水旁、古村里狂欢。城里人钻进了深山老林，外国人融入了中国的“农家乐”，严爹感到奇怪、惊讶，更感到自豪、骄傲。

严爹也扎扎实实醉了一回。归来时朦朦胧胧见到了桂阳城中的赵子龙，蔡侯祠里的蔡伦，欧阳海灌区坝上的欧阳海，“中国第一桃”脆蜜桃园中的袁隆平……闻到了舂陵江边坛子肉、刀子鱼、胡子酒、剁椒酱的美味清香，不时地发现一车车同样戴着“清一色”“鸭舌”帽子的客人，象气球一样撒向舂陵江两岸，青山绿水间顿时增添了绚丽的五颜六色。

严爹以后摆渡的日子，更加注重欣赏舂陵江的美景了，而且越看越好看、越看越想看，仿佛山上那些“癞子疙瘩”全长出了“毛”，变成了绿海，变成了花果山。山里人扛出来的再不是楠竹或竹片，而是琳琅满目的工艺装饰品；挑出来的再不是竹笋、干笋片，而是产品晶莹透明、包装五光十色的玉兰片；五谷杂粮、鸡鸭猪鱼、瓜果蔬菜更不是肩挑背扛，而是车载船装。面对一日千里的千变万化，严爹感觉到这一艘船肯定不会够用，坐了客装不了货，装了货坐不了客，必须造船买船，客船货船木船机帆船都要有，还要成立船队。

严爹把崽孙都带上了渡船，手把手地教孙崽掌舵，歇息时一同欣赏舂陵江的美景，给孙崽讲述舂陵江上千百年来流传的故事。大崽柏胜自以为领略了老爹的意图，便提醒道：您出去的那几天，县交通局局长已经带领一帮人来这里测量，渡口附近很快就要修一座桂阳县最大最漂亮的桥，到那时候渡口歇气了，也就不再需要艄公了。

严爹听后微微一怔，顿顿开怀大笑，连叫了几声“好！更好！”才把心中的想法告诉后代们：阳山那些地方已经热热闹闹，我们这里不可能长久冷落，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快。正因为如此，我才让你们学好摆渡本领，熟悉舂陵江的水道；了解人物典故，熟悉“桂阳郡”的历史。新桥建成后，我们这一带的乡村旅游肯定也会红火。到那时，我们就把这艘渡船改装成游船，改变行使方向，沿舂陵江一直开往欧阳海灌区，开往潇水湘江。

作者：曹国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