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3月20日,潘文石在卧龙山区追踪大熊猫时不慎从200多米高的山崖摔下。紧急中,他抱住了从岩缝中横生出来的杜鹃树。树枝折断后,他重重地摔在一块石头上。
性命保住了,但猛烈的撞击撕裂了潘文石的肛门。由于无法进食,他每天只能靠一勺蜜和一个鸡蛋在山上维持生命。
“真是太难了!在荒山野岭,这么困难的时刻,没钱去医院,也没有人安慰我、照顾我……”潘文石说,在几乎就要绝望放弃时,他给父母写了封信:“为什么要选这么艰难的路呢?我是不是也到海外去?”
很快,他收到了父母的加急电报:“很多人到海外是为了镀金,既然是镀的,就不是真金。望你更坚强些,渡过眼前的难关。你会变成一块真金!”
父母给予潘文石巨大的力量。一个月后,被病痛折磨消瘦的他爬上了海拔2900多米的高山,去为大熊猫佩戴无线电跟踪颈圈。
30多年后再次提起那次受伤,潘文石依然心绪难平。面对记者,他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后才缓缓地说:“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能够坚持下来。我回答,因为在野外工作,与我所研究的动物在一起是我的梦想。”
潘文石认为,要研究大熊猫,就要与野生大熊猫种群在一起;要保护大熊猫,就要想方设法使它们能在自然栖息地繁衍下去。因为他坚信,大熊猫应该快乐地生活在荒野家园,让它们在野外经风雨、见世面,自己觅食,自己寻找爱情、追求伴侣,在野外生、在野外死——这才是大熊猫该有的生活。
“保护猴子,要先改善百姓的生活!”
全身金黄的小白头叶猴“石石”在房间里玩得正开心。潘文石走进来,它一点儿也不畏惧,反而在地上打起了滚。
“想念潘爷爷了吧……”潘文石伸手想轻轻地抚摸小猴子,它一溜烟跑跳出了门外,与伙伴们回到丛林中。
“它们就像我的孩子一样,真是可爱极了。”潘文石学着小猴子的表情,周围的人被逗得乐不可支。
白头叶猴是我国独有物种,栖息在广西崇左的喀斯特石山里,被公认为世界最稀有的猴类,是全球25种最濒危的灵长类动物之一。
1996年,近60岁的潘文石带着研究生来到崇左,开始白头叶猴的研究和保护,在荒山野岭一干就是20年。
在一群白头叶猴聚居的崇左市江州区罗白乡弄官山下,潘文石找到了三间废弃房子。他在破屋里住下来,做饭的灶台是用土坯垒起来的,床就是在稻草上铺了一张草席。在屋子外墙上,他用焦炭写下八个大字:“君子之居,何陋之有?”
上世纪九十年代,由于烧荒、砍伐、偷猎,白头叶猴赖以生存的生态系统遭毁灭性的破坏。但最让潘文石揪心的,还是当地百姓贫苦的生活。
潘文石请了当地一位农民做助手。一天,潘文石将从北京带来的点心给他,让他带回家给孩子们吃。第二天,潘文石问:“孩子们喜欢点心么?”
他不好意思“呵呵”地笑了:“实在太饿了,点心被我在路上就吃了。”
一个成年人竟然抵挡不住一包点心的诱惑?
直到走进这位农民家,潘文石才明白背后的原因——一盆稀粥,就是全家八口人一天的食物,而村里的其他家庭也遭受着同样的饥饿威胁。
潘文石走进一户户人家,深入了解当地百姓的生活。在雷寨村,村民的饮水来自村口的一个水塘,而他看到那里经常有水牛在里边洗澡和拉屎撒尿。
村民艰难的生活震撼着潘文石,也让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保护自然,最终保护的是什么?
“如果老百姓的生活无法改善,白头叶猴的栖息地就会继续被毁坏,这样也就毁坏了所有生命相互依存的基础。”潘文石意识到,要保护白头叶猴,首先要提高百姓的生活质量。
为了让村民不再砍树,潘文石想到用替代能源来解决村民烧柴伐薪问题。潘文石将自己获得的10万元环保奖金拿出来给村民修建沼气池。钱不够,他又四处求援,先后筹集到了约1370万元为弄官山区的村民修建沼气池、小学、乡村医院、饮水工程和公路……
他还四处奔走,呼吁当地政府积极为农民解决温饱问题,用种植甘蔗取代原先的水稻、杂粮以增加收入。弄官山区农民人均年收入从1996年的不足400元,增加到2015年的6000多元。
树木不再遭到砍伐,山区开始呈现出葱郁的景象,自然生态迅速进入到恢复阶段。当地的白头叶猴数量也从1996年的96只,增加到了如今的800多只。
“我是真的高兴啊……”潘文石兴奋地说,当他和村里的孩子们在新修的水泥路上奔跑时,就是人生最快乐的时刻。
为什么保护猴子,要先改善百姓的生活?
潘文石的答案是——研究白头叶猴,一百年后甚至两百年后都不嫌晚,但如果现在不保护好环境,也许在极短的时间里,猴子的栖息地被毁坏了,人类的生存也会更艰难。
“所以说,人是最重要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