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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维迎:思想市场能使我们避免灾难性的错误

发布时间: 2014-12-09 07:35:51    来源: 中国网    作者: 杨公振    责任编辑: 张林

编者按:12月4日晚,在对外经贸大学图书馆报告厅,由曲向东主持,张维迎、任志强、俞敏洪、周濂几位当代经济与人文领域具有代表性的公共知识人举办的一场“理念的力量”主题对谈。以下为张维迎教授演讲的主要内容:

今天我们的主题是理念的力量。这个对好多学经济学同学来说有点陌生,如果我们问问经济学家,一个人的行为究竟由什么决定的,我想他的回答就是两个字,利益。再说的话就是个人利益。

在经济学里边,我们假定每个人都是理性的,其实等价来说都是每个人的个人利益最大化的,但是这样最基本的假设推出了很多重要的结论,这就是我们在课本里面学到的好多经济学理论。是因为他反应了我们人类生活当中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问一个普通人的话,他最简单的就是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如果这个理论用于分析历史变革,那么就变成了所有的社会变革都可以理解为是一个利益的博弈,特别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行动。但是这个假设跟我们现实有多远呢?我觉得还有相当的距离。

首先我们看一下历史和事实。我们看一下历史的话发现,很多的社会变革其实并不是一种利益战胜另外一种利益,而是一种主义战胜另一种主义,或者说新的理念战胜旧的理念,可以简单说,是理念战胜利益。但是我发现一个社会只要利益战胜理念的时候,我们很难看到这个社会发生真正的变革,看看邓小平,看看美国200多年建国之父华盛顿,这些人为什么要选择那样一条道路,华盛顿当年完全可以当皇帝,他没有当,当总统只当了两届就离任了。邓小平在1978年发起的改革也不是从他利益的角度来理解。

更一般的,我们看在同样一个政府部门,甚至同样周围的人,我们有一些人是他的改革派,另一些人我们认为是保守派,这个显然没有把它仅仅从利益的角度来看。

再进一步讲,按照经济学的理论,人类是不会犯错误的,因为每一个人都很清楚自己的利益所在。知道事前不会犯错误,事后可能有一些事情发生,这时候我们可能投资失败了,你总是最大化自己预期的收入,所以你不会犯错误,我们看人类历史有多少错误,其中一个,人类具有灾难性的错误就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世界上占世界人口三分之二的国家形成这样一种制度,这个制度叫计划经济。计划经济完全是理念的产物,我们不能说当时实行计划经济的人就想到我们后来看到的效果,恰恰是因为他认为计划经济组织人类生产、分配活动最好的制度,这个理念从十九世纪开始,我们知道,马克思、恩格斯这样的人,他认为资本主义一定会导致经济危机。怎么解决这些经济危机呢?就要靠一个中央集权的计划。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我们知道发生了一个有关社会主义可行性的大争论,在这个争论当中,大部分经济学家认为计划经济是可行的。我们知道从今天来看,这种观念是非常错误的。但是这个错误的理念导致了我们是因为这样的制度,所以对全世界可以说都带来了巨大的损失,甚至可以说生命的损失。这个就是说一种理念,如果不正视错误,可能都会发挥很大的作用。

再进一步讲,我和大家分享一下,作为学经济学的人,我从一开始就有一个困惑,就是假如假定我们每个人都像经济学家那么理性,追求利益最大化,那么经济学有什么用?一点没有用,因为不论经济学家说什么,人们该怎么决策还是怎么决策。既然如此的话,也就是说,我们所有的经济学理论与人们的现实毫不相干,甚至进一步讲,整个社会科学都是无用的。显然,我想如果这样看问题,不能令人满意,因为我们人类花那么多时间、精力,那么多资源搞这些科学研究,并不仅仅是为了做无用功。

当然了,我从这些例子告诉大家说,理念远远比我们经济学家过去想的要重要。经济学家忽略理念在影响人们行为和决策当中这样一个假设是非常的错误的。当然,这也不是我自己的最早提出来的,至少我追溯到的文献,200多年前,英国启蒙思想家大卫·休谟就讲过,他说尽管人是由利益支配的,但是利益本身以及人类的所有事物其实都是由观念支配的。

我还可以给大家再说另外几位经济学家的观点,比如说米塞斯,那他和奥地利学派的一个代表性的人物,他说人的行为是受各种意识心态的指导,因而社会和社会事物之任何具体秩序皆是某种意识形态的结果。

另外一个和米塞斯站在完全不一样的立场的经济学家,大家都知道,他叫凯恩斯,也是宏观经济学的创始人,他有这样一段话,大家也可能比较熟悉,他认为经济学家和政治学家的思想,不论他们正确与否,都比一般所想象的更有力量。的确,世界就是由他们统治的。他说我确信和思想的逐步侵蚀相比,纪律的力量被夸大了,或多或少,无论好坏,威胁的东西不是既得利益,而是思想。

另外一位也非常有名,甚至比米塞斯更有名的经济学家叫哈耶克,他和凯恩斯,他们俩的信徒进行了80多年的论战,现在仍然没有结束。他说长远是观念,一个是传播新观念的人,主宰着历史发展的进程。这一信念,自由主义的基本信条。我们进一步想,甚至2000多年前我们有了哲学家,无论东方还是西方,为什么这些人要从事这些思辨性的活动,他们脑子里有很简单的假设,这个假设就是思想可以改变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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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越来越相信,其实我们人类的历史也可以就是一部思想的历史,我们人类的大量的制度规则其实都是某一种思想创造出来的。当然了,未来我们人类走出的路也依赖于我们有什么样的思想。

但是大家要问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理念、思想、信念会起这么大的作用?其实答案很简单,就是因为人是理性的。当然你可能感到奇怪,因为经济学家讲人是理性的,并且其他的科学家对经济学家的最大批评就是人是理性的。我要说,经济学假设的理性是一种过分狭义的理性,用我们叫工具理性。其实我们真正的理性不仅仅是工具的理性,我们目的的理性、价值的理性。所谓理性,就是每个人都是会思考的,每个人干事都是有目的的,而且我们在干任何事情之前,我们首先要思考,这件事对还是不对,是善的还是恶的。所以中国有句话叫思而后行。我这样说不是说否定利益本身的重要性,但是我们应该认识到的一点就是我们人对利益的理解其实都是通过理念进行的,就是你有什么样的理念,你就可能理解为自己有什么样的利益。

举一个例子,在半个多世纪之前,我们在中国,还有其他一些国家的人民,被告诉这样一种理论,比如一个企业家,他的利益是和工人的利益矛盾的;农民的利益和地主的利益是矛盾的。工人要取得他最大的利益,就是消灭企业家,农民要取得最大的利益就是要消灭地主。如果我们认为这就是它的利益所在,我们显然就会起来消灭企业家、消灭地主。但是我们知道,事实上可能并不如此,至少我们并不总是如此的。人们对利益的理解,又是透过理念来建立的。如果你有不同的理念,你就认为自己有不同的利益。

我还要强调的一点就是经济学过去过分的狭义的定义了利益的概念,我们经常谈的利益就可以变成说物质的利益,物质利益的利益。其实我们人类生活在社会当中,我们不仅仅有物质利益,我们还有非物质利益,而且随着人类的进步,我们的物质水平越来越高的话,人们的非物质利益就变得越来越重要,甚至在好多人来讲,就慢慢的超过了对物质利益的追求。所谓非物质利益,可能你在明天的追求,你在权力的追求,你自己在历史当中留下什么印记的追求,这些东西对观念、理念有更大的依赖性。比如你希望有好的名声,你希望受人尊重,你怎么能受人尊重,怎么有好的名声呢?你应该做被人赞同、被人认可的事情。什么是被人认同和赞同呢,你可能依赖什么叫公平、正义、仁慈等等这样一些概念。如果你对公平正义有不同的观念,你一定会有不同性对。我们看到历史上所有伟大的人物,一定是非常有理念的人物,并不是说这些人不追求自己的利益,而是他的利益好多是在非物质方面的。我也告诉大家,任何一位同学,你希望以后变成一个伟大的人物的话,仅仅追求物质利益是绝对不可能的,你只有超越物质利益的情况下,你才有可能变成一个伟大的人物。当然了,你也有可能变成一个恶魔。这样的历史是非常多的。

由此来看,你再看中国的改革,过去30多年的改革,可以说就是一个观念的突破,一个理念的变革。邓小平发现改革是因为他不再相信计划经济能给中国带来富强,他更相信企业家精神、更相信市场的力量,所以从1978年开始,中国逐步走向了市场化的这样一个道路。同样,未来我们的改革能不能真正的顺利进行,我想并不仅仅取决于我们现在谈的最多的所谓既得利益的阻挠。我们必须承认,既得利益是改革的重大阻力,但是在我看来,可能更大的阻力恰恰是人们的观念,是人们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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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例来讲,好比说,我们看到好多的既得利益者他反对改革,是因为他认为改革使他的利益受损。但是在我看来,他完全是由于无知导致的,也就是他由他的错误的观念导致的。我们之所以要改革我们的体制,是因为我们现在这个体制应该是对所有的人都好。为什么有人认为对他好呢?我们只能归结于他的无知。我们看一下,包括那些抓起来的腐败分子,那这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如果我们有一个好的体制的话,那些在重要位置上的人,没有那么多的特权,没有那么多的腐败的机会,我想他们的生活可能要比现在更踏实一点,也不会出现那么多人现在要遭受牢狱之灾。

我想更进一步的讲,我们在经济学里面,我们假定利益是人们的唯一驱动力,我们所有人犯的错误都是因为他太贪婪。那时候可能好多人的错误也是由于我们太无知,包括我们看到像食品安全这样的问题,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来自于人们的贪婪,因为与我们的制式有很大的关系。

我再讲一点有关市场的观念,我们好多人有这样的基本的理解,认为市场与道德相冲突的,甚至我们今天中国的道德水平比改革开放之前大大的下降了。我要告诉大家,这种认识是有问题的。中国今天的道德问题很严重,我们可以说,甚至存在着道德危机。但是今天我们中国的道德的总体水平比30年前要高得多,要好得多,您也许不会同意我这个观念,我简单跟大家做一个解释。道德包括什么?有两个方面:

第一,正义。

第二,仁慈。

所谓正义,第一点,我们不能侵害别人的基本权利。第二点,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得到自己相应的道德报仇。当然,也应该得到自己应该受到的惩罚。仁慈呢?是我们对别人的关爱,对别人的帮助,包括慈善性的活动。我们看看改革开放之前,从这两个角度来讲,我们的道德水平处于什么状态?我们有没有正义?显然没有任何正义,因为任何人的财产都可以随便剥夺,任何人的人身自由都可以被剥夺,我们有没有仁慈?我们也没有仁慈,我们可以看看,妻子告发丈夫,儿子告发老子,这样违背基本人伦的事情都可以出现,我们怎么可以称为这是有道德的?

我们看一下道德的要求是你不能说假话,那么看30年前,中国人说的假话比现在还要多,甚至可能多得多。那我们看到一个循环的现象,我们不太蛮夷,好比说前一段时间出过像一个小月月事件,一个女孩子在马路上受伤了,过路有几十个人没有救助她,这个是我们的道德水准存在很多问题。但是大家再进一步想,这样的事情媒体披露了,引起很多公众的议论,意味着什么?我们中国人现在至少开始意识到生命的可贵。而30多年前,我们完全没有这样一个概念。一个人随随便便被拉出去枪毙的时候,我们所有人可能都觉得说这是应该的,不杀他不足以平民愤,我们对生命没有任何珍惜。

我要讲的一个意思,我今天因为时间关系不能展开,市场经济才真是给我们带来道德,因为首先是正义的,要尊重每一个人的权力,同时还要给我们带来仁慈。你看全世界捐款最多的国家是哪些国家?一定是市场化程度比较高的国家,包括美国,美国一年的捐款有3000亿美元,美国的人均的自愿服务时间也是最多的。

再讲一个观点,这也是我们改革当中面临的一个理念的突破,就是什么叫法治,什么叫真正的法治。我们理解法治了就是有法可依,违法必究,所以法治就是制造大量的法律,然后严格执行法律。这个也是一个错误的观念,真正的法治,这一条要是法律本身必须是合理的,也就是我讲的法律、人定法律必须符合天理,因为我们人是会犯错误的,我们有我们的私利,有我们的无知,有我们的贪婪,有我们的偏见,所以我们在制定法律的时候,怎么能够保证法律本身是公正的,用什么样的标准保证法律是公正的,这就是非常重要的问题。如果我们人类没有天理,也就是西方讲的自然法,那这些天理和自然法,基于人类的理性发现的,为了人类更好的合作,为了人类的幸福,都必须遵守的规则。如果法律本身不符合天理,不符合自然法的规则的话,再多的法律也不可能建成一个法治的社会。

我还想强调的一个观点就是功利与权利的关系。我们知道中国的改革30多年里面,我们基本上可以概括为一个功利主义的改革,所谓功利主义的改革是我们有一个目标,只要为了这个目标,有利于这个目标,可以说我们做的任何事情都具有正当性。比如一个例子,各地出现了很多野蛮拆迁,为什么地方官员会无所忌惮的做这个事呢?一个就是为了GDP的增长,他认为只要为了GDP增长,让个人的权利受到侵害就认为是政党。这样一个观念我们也去改变,我们要从这样功利主义的改革关转向权力主义的改革关,每个人的基本权利必须得到保证,否则我们就没有办法建立公平、和谐的社会。我们的改革当中出现大量的社会矛盾,都是以这样一种不尊重个人权利的一些政策相关的。

大家可能会问一个问题,观念理念重要,那么这些理念从哪儿来?理念只有一个来源,就是思想市场。思想市场就是指的不同的理论,不褪的观点,不同的信仰之间的公平、平等、自由的竞争,那我通过市场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创造理念的市场。

第二个层次,传播理念的市场。

第三个层次,世界理念的市场。

在这三个层次里边,当然最重要的是第一个层次,创造观念。有任何变革都是观念引起恩的,而观念最初一定是来自少数的思想家,或者说少数的人,这个人不一定是思想家,但是他比其他的人更早的意识到一种变革需要,可能提出一种新的观点。但是这种观点只有经过理论的系统化,它才能真正变成社会变革的力量。如果没有思想市场,没有新的观念的突破,那可以说,我们人类所有的变革基本都是不可能的。我们中国过去30年的改革所取得的成就,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中国学术界所创造的思想,当然也包括我们从国外引进的人类的先进思想。在经济方面,我想经济学家、法学家都做出了好多贡献,未来中国改革,我想仅仅靠经济学家,可能远远不够的,加上法学家,也可能是不够的。我想政治学家、历史学家都会变得非常非常的重要。

我特别想强调一点是,思想市场不仅为我们人类未来的变革带来思想的火种,而且可以使我们人类避免灾难性的错误。我们中国在近代史发生了很多灾难性的错误,其中一个是我们知道的“大跃进”,由大跃进导致的后来无数的人饿死,那么这在人类历史上也是比较少有的。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如果那个思想有思想市场,普通的人曲解,甚至普通人可以表达自己的观点,媒体可以发表观点,大跃进是可以避免的。因为我们人类还没有愚蠢到那种程度,看到大量人饿死的时候还要继续推行这种制度。但是非常可惜,在那个时代,消极的思想市场没有人可以提出任何不同的意见,所以一个错误可以延续多年,最后导致了那样大的不幸。我要说未来我们中国如何避免类似的一些灾难,也呼唤着一个思想市场,也就是学术的自由和平等。

我希望大家能认识到理念的理念,也加入到创造理念的行列来,我想在未来,我们各位,或者年轻一代的大学生,你们相信什么,其实在决定中国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希望今天晚上我们的讨论能够使得大家未来有更大的热情来参与到我们中国改革开放的研究和争论当中。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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