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鹏清华大学当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博士后研究员
2013年9月、10月习近平主席先后在哈萨克斯坦和印度尼西亚正式提出与周边友好国家共建“丝绸之路经济带”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重大战略构想。在这宏伟的蓝图中，中巴经济走廊占有重要地位。4月15日，外交部发言人指出，中巴经济走廊建设是当前中巴经济合作的重要内容，更是“一带一路”建设的“旗舰”项目。今天，习近平主席正式对巴进行国事访问，“到兄弟家”为两国人民源远流长的传统友谊和“旗舰”项目的建设添砖加瓦。那么，中巴“经济走廊”为何能够成为引领“一带一路”伟大战略构想的旗舰？如何理解“旗舰”二字的深刻内涵？中巴“铁杆”朋友（iron friend）关系如何助力“旗舰”扬帆远航？“旗舰走廊”又将对我国和平崛起、民族复兴的总目标产生怎样的深远影响？
正如有学者所论，当下中国外交正经历深刻转型，一是从韬光养晦转向奋发有为，而是从以“美”为“重中之重”转向重点争取周边支持——“一带一路”伟大构想的提出正是基于这样的时代背景。而地理因素又决定了在沿线国家中邻国必然是重中之重。在与中国陆路接壤的14国中，巴基斯坦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下文试做解读。
一、唇齿相依：联合反恐，外线作战，唇“存”齿“安”
安全利益是一国最核心、最根本的利益。今日中国面临的安全威胁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一是传统威胁，即美国霸权的遏制与打压；二是非传统安全威胁，主要是三股势力及其训练的暴恐分子。提升中巴反恐合作，不仅可以突破美国的正面遏制，更有助于从根本上消除“三股势力”对我国的安全威胁，可谓一举多得。
自2009年新疆“七五”事件以来，“反恐”已成为我国公共安全领域最紧迫的问题。据安全部门和专家研判，肆虐于中国境内的暴恐分子在相当程度上具有“输入性”特征，而巴基斯坦正是其渗透中国的主要通道。中巴全天候伙伴关系为敏感的安全合作奠定政治互信基础，因此中国安全人员入巴反恐、联合作战，可在战略“扬汤止沸，莫若去薪”——通过外线作战，将主战场从中国境内移出，将本国公民所受伤害降至最低；而直接在恐怖主义输入地进行打击，犁庭扫穴，可极大地促进中国境内的反恐工作。
在恐怖主义威胁面前，中巴唇齿相依，唇亡则齿寒。如果放任极端势力在卧榻之侧做大做强，那么当伊斯兰堡的世俗政权或将倾覆之时，中国的边疆危机必将如多米诺骨牌般随之而来，后果不堪设想，故须未雨绸缪、主动出击。
二、经济走廊：联通海陆，变“亚洲边地”为“开放前沿”
开发巴国沿海港口，打通中巴经济走廊，等于为中国再造一条海岸线，使我真正成为雄踞东西“两洋”（太平洋、印度洋）之中的海陆超级大国。在基建瓜达尔港的同时，以高铁连接瓜港——伊斯兰堡——喀什——乌鲁木齐——西安——北京，则可望重启“西部大开发”，变贫瘠落后的“亚洲边地”为“开放前沿”：以中亚能源供给新疆生产，以新疆产品走中巴走廊，海运出口全世界。从瓜港直接发货至欧洲而不经马六甲海峡，较东部港口缩短8000到10000公里，这些都是开发中巴走廊、助力西部开发开放的巨大优势。
广大中西部地区无论在劳动力价格还是土地供应、自然资源等方面都有一定优势，在借鉴东部开放经验的基础上可望形成后发优势，因此在印度洋出海口-中巴高铁走廊的基础上，喀什特区等西部重镇也有望成为联通海洋的“内陆港”，成为中国第二次大开放、大发展的发动机。当下中国的富余资本正在全世界寻求投资渠道，但由于中国暂时尚无力如美国一样以强大的全球性军事力量为本国贸易和资本输出保驾护航，因而近十多年来在利比亚、缅甸等多国都反复遭遇政治打击，值得反思。相比之下，巴基斯坦是中国最忠实的朋友和邻居，故以中巴走廊为契机发展巴国，同时为新疆、西藏等西部省份的开发提供进出口通道，在安全上是有保障的。故此，只要开通西部中国对印度洋的出海口，就有望将我国富余资本留在国内，留在最需要资金发展同时又有切实保障的地方。而新疆西藏的经济发展又势必大大提高当地就业率，从而减少犯罪、促进社会进步、移风易俗，最终实现社会转型-经济发展的良性循环，有力地抵御各种极端思想、暴恐势力的侵袭。
三、宗教走廊：为中国在伊斯兰世界代言、辩护
各种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极端主义派别兴起，全球反恐形势愈加严峻；三股势力也在中国肆虐。我国在反恐斗争中不可避免地会在伊斯兰世界产生一些误解，以为中国政府是借反恐之名打击信徒、迫害宗教。这时我们就需要做出解释。而作为一个“异教徒”国家，我们的解释力显然远不及同样作为伊斯兰国家的巴基斯坦的效力和可信度。况且我国国际传播、公共外交才刚刚起步，因此其国际影响力、解释力都很有限，这时巴基斯坦媒体的报道和解释就显得尤为关键和及时。
综上所述，中国需要借重巴基斯坦“全天候伙伴”+“温和派伊斯兰国家”+“世俗政权”三位一体的特殊身份，将其打造为“宗教走廊”，成为中国对伊斯兰世界发声的代言人，为我打击“三股势力”的正义行动在全球十多亿穆斯林信众中进行解释、辩护，从而提高我反恐行动的合法性和国际认可度，降低反恐成本和风险。
四、树立标杆：大国不可无友，南门立木，取信天下
大国不可无友。过去中国讲求“韬光养晦”，对周边国家的合作要求不高，只要不发生矛盾冲突、不损害中国国内利益即可。可如今作为一个加速崛起的大国，中国的利益延伸到千里海外，与邻国更是密不可分，因而必须实现转型，即如习近平主席所指出的“奋发有为地推进周边外交，为我国发展争取良好周边环境”。现在中国不是要邻国“不损害”自己，而是要邻国纷纷主动“来帮助”自己，这就注定要提升伙伴的质量，具体说就是在原有的经贸合作数量上不断加大的同时，要有质的飞越——着手在安全领域大力开展合作。
招徕伙伴开展安全合作，谈何容易？昔日商鞅变法，必先“南门立木”，而后取信天下，变法乃成。同理，郭隗以“千金市骨”之计献燕昭王，遂得千里驹无数；再揽贤良，富国强兵，终于兴燕灭齐。原因何在？因为他们都娴熟地利用、发挥了“榜样的力量”。那么，如果中国也决计要在周边甚至全球范围内广结善缘、结交伙伴，那么就一定要有突出有重点的树立一二榜样，作为样板、典型，让他们现身说法，告诉全世界成为中国的“特殊伙伴”究竟会获得哪些其他“普通伙伴”根本无法得到的好处。只有形成榜样，才能在他国政府及民间造成心理落差，而后落差的“势能”才有可能转化为行为的 “动能”，于是促使原本对中国崛起持反对、怀疑或观望态度的中小国家转变立场，变仇华、惧华为亲华、友华，最终“赢粮而影从”的追随。从这个意义上讲，没有比巴基斯坦更合适的“榜样候选国”了：如果这样一个宗教信仰、政治制度与中国迥异，中央低效、地方离心、经济萎靡、军事孱弱、社会衰败的国家，都能在北京的鼎力支持下迅速实现国富民强、社会稳定、经济繁荣、人民幸福，同时其自身文化特性、宗教信仰、主权与领土完整不仅不受中国侵犯反而得到极大尊重和保障，那么其他基础更好、与中国差异更小的国家，又有什么理由面对中国伸出的橄榄枝却一再逡巡狐疑、畏缩不前呢？为什么还不加入到支持中国的阵营，与我共建、共治、共享一个和平与繁荣的盛世呢？
五、最忠诚的朋友，最优良的记录
如前所述，大国不可无友，“结伴”外交也得区分亲疏远近。纵览共和国70年外交史，巴基斯坦才是最忠诚的朋友，保持着最优良的记录。目前与中国在军事安全领域合作达到如此深度与广度的国家，亦独此一家，殊为可贵。
战略上，中印全球性结构性矛盾和印巴地区结构性矛盾，共同奠定了中巴天然亲近友好的战略底色。而印巴两国在综合国力上的悬殊也推高了巴对我战略支持的依赖。更重要的是，中巴关系所独具的超强稳定性，已经超脱了两国内政事务、政权更迭、路线变更的影响，即无论中国是推行“世界革命”还是“改革开放”，无论中国外交是“韬光养晦”还是“奋发有为”，无论中国实力地位高低，也无论巴国是文官政府还是军政府，民选还是非民选，这一切都不影响中巴关系的友好本质。
六、以巴基斯坦为重、中亚五国为辅，既在战略上维护中俄特殊关系，又在经济上可持续发展
中国最初提出“一带一路”构想时俄反应消极。原因不难理解：出于历史和现实的考量，俄视中亚五国为其专属领地，不希望包括中国在内的任何他国染指。由于俄仍是我在安全、能源两大核心战略领域最为倚重的大国，因此我必须慎重对待俄之态度与利益。如果执意强行、高调介入中亚，势必引俄反弹，以为我乘人之危、见缝插针，从而损害更具战略价值的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最终得不偿失。反之，如果中国把开发重点放在巴基斯坦，同时在中亚地区采取相对低调、有限的动作，那么就可以有效打消俄国顾虑，从而维护两国战略关系。
此外，对比巴基斯坦与中亚五国经济发展水平也能看出，侧重巴国在经济上更可持续发展。在国人眼中，巴似乎并不是一个富有、发达的国度。美国《外交政策》杂志更将其斥为“失败国家”。但这一切都不是中国轻视、甚至抛弃巴国的理由。人们之所以往往认为巴贫弱，是因为它夹在中印两个巨人中间，但如果将其与中亚五国对比就不难看出，巴在GDP、领土面积、人口以及军费等领域远超五国，单人口一项就是五国总和的3倍。国人长期受计划生育观念的影响，往往将人口直接等同于“负担”；殊不知人口规模才是一个大国真正的基础——它既是市场又是劳动力，归根结底是经济增长和国防建设的原动力。没有人，就什么都没有了。考虑到即将失去的人口红利，中国现在都已经开始反思计划生育的国策。
从现有经济、科技水平上看，2013年巴基斯坦GDP高于任何一个中亚国家，是中亚五国总合的三分之二；其互联网用户也高于五国总和。巴在外援有限且遭受国际制裁的情况下造出核武器，并最终使美国解除制裁，默认其核国家资格——这本身就是巴科技-经济实力和潜能的体现。中国重点开发巴基斯坦，不仅可使其成为西部省份的货物出口通道和能源-原料进口通道，更可将其直接培育成中国商品的市场，甚至输出富余资本，利用其丰富而廉价的劳动力建设生产基地。这都是中亚国家难以企及的——他们对中国的意义或许仅限于反恐和能源，而难以承担市场和通道的双重重任。
最后，从交通安全上讲，中国高铁“欧亚大陆桥”拟将穿越的中亚、西亚等地，长期为贫困和战乱所困扰，能否胜任“大陆桥”的角色还有待实践检验。而考虑到海路运输相对廉价、安全的优势，“中巴走廊”是将西部中国与外界联通最廉价、最保险、最可行的方案。
综上所述，“一带一路”以中巴走廊为“旗舰”确属明智之举。
结语
在具体工作中，我们不妨注意如下事项：
第一，充分尊重巴基斯坦国家主权和尊严。睦邻友好的基础是相互尊重，尤其是安全合作很容易触碰到敏感的国家主权和尊严问题，因而必须高度重视。中国要吸取以往的经验教训，避免走两个极端，一是包办式（譬如在北越的土改），二是放纵式（如对朝鲜只能不断给予援助，却对其行为全无影响力），前者极易引发对象国对华反感与仇视，后者则空费钱粮却不能提升中国的地区影响力。
第二，充分尊重巴基斯坦人民信仰和尊严。为此，要通过对内宣传提高中国人（尤其是参与中巴合作项目的中方人员）对巴基斯坦的认知度以及对巴基斯坦人民的好感和尊重，从而在两国官方与民间交往中让巴国切身感受到中国政府和人民的尊重、善意与真诚。
第三，通过务实合作给巴基斯坦国家和人民带来实实在在的收益。我们不仅在国际上要巧用“榜样”，通过成功形塑巴基斯坦这样一个“模范伙伴”来吸引他国对中国的归附，更要在巴国内部塑造千千万万的典型，让因种种原因不愿或未能与中国合作的巴基斯坦个人、公司、机构组织看到与中国合作所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从而逐渐形成“亲近中国、协同发展、共同富裕”的全民意识。这里也需要我国在各个层次大力开展公共外交。
第四，内紧外松。在紧锣密鼓推进两国各项务实合作的同时，对外要低调，尽可能避免刺激邻国和区域外大国。
在物理学中，杠杆的妙用就在于“四两拨千斤”；同样，在风云诡谲的国际斗争与合作中，中国也应通过准确地识别关键地区、枢纽国家，然后投入自身有限而宝贵的资源，以求最终在战略和经济上获得超额回报。巴基斯坦对中国而言，绝不仅仅是一条“经济走廊”，而是无名却有实的战略“准盟友”，是统筹联动“一带一路”无可替代的锁钥。在“一带一路”大战略背景下，我国当以中巴“特殊伙伴关系”为突破点，集中力量，开发西部，撬动南亚地缘政治版图，推动世界格局的变化，最终实现中华民族百年复兴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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