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议会近日以334票赞成、324票反对、11票弃权通过将欧盟—南共市自贸协定提交欧盟法院审查的动议,此举可能拖慢自贸协定批准进程并增加其生效的不确定性。这并非仅是一个贸易协议落地过程中出现的挫折,而是欧盟内部的矛盾分歧上升至欧洲治理系统性危机的体现,不仅源于成员国与欧盟的权力博弈,亦包含政治碎片化与民粹主义的加剧。换句话讲,这也是欧盟面对内外困境时所表现出来的纠结与迷茫。
应该说,这项谈了25年的自贸协定对欧盟总体上是有利的。一是有助于加强市场多元与经济韧性。如果协议生效,欧盟对南美出口预计将大幅增加,并将为欧盟节省约40亿欧元关税——这一数字在协议生效后的几年内还可能逐渐增加。二是有助于加强关键原材料保障。南美占全球锂储量的50%、镍的30%,可以成为“欧洲绿色新政”的核心支撑,确保欧盟电池、电动汽车供应链稳定。三是有助于加强战略自主能力。欧盟因俄乌冲突与俄罗斯交恶,还面临来自美国的“极限施压”,其需通过与南美市场扩大合作,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实现去风险。当然,南共市国家同样会从中获益匪浅,可以有效提升投资、出口、就业乃至技术和产业升级等。
这样一项促进共赢的自贸协定迟迟难以落地,很大原因在于欧盟自身出了问题。其一,欧盟的利益分配机制存在问题。欧盟是一个高度一体化的国际组织,成员国让渡部分主权给欧盟并获取一定收益。当一体化处于低政治维度或收益大于成本时,成员国就更愿意趋向合作;当一体化处于较高政治维度或成本大于收益时,成员国则更倾向于各自为政。也就是说,成员国可以根据自身的利益需求来选择是否配合欧盟的政策。毕竟,无论是联盟还是联邦,如果没有足够的共同利益都不可能长久,欧盟一直以来并没有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反而随着成员国分歧不断扩大,造成决策效率进一步降低。就这个自贸协定而言,德国这样的制造业国家明显乐见其成,而法国、波兰等国却会出于保护自身农业而坚决抵制。
其二,欧洲内部政治生态存在问题。近些年来,欧洲经济持续陷入低迷,财政赤字和债务水平居高不下,民众生活成本增加,不满情绪增多,社会日益陷入动荡撕裂。这一方面导致欧盟内部政治光谱日益多元,政党林立,难有共识;另一方面则导致极端主义情绪上升,民粹政党崛起。面对日益分裂的社会,无论是主流政党还是民粹政党,都在出于生存需要而极化自身政治主张,甚至某种程度上形成了“民粹政党主流化,主流政党民粹化”的怪圈,将国家和民众的利益置于次要甚至是抛诸脑后。例如,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就在欧洲议会投票中倒戈,称欧盟—南共市自贸协定是“牺牲法国农民的陷阱”;而作为主流政党的德国绿党则以“环保条款不足”施压。在党派为各自利益而内讧时,欧盟作为“守门人”显然没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其三,欧盟自身的战略定位存在问题。当前,美国正通过实力试图“重写”规则,欧盟若无法在供应链、市场、规则等方面建立支点,最后恐沦为地缘博弈的棋子。如果自贸协定能够生效,将为欧盟提供战略自主的新支点。但问题是,欧盟仍然在自身的定位上犹豫不决,不愿意放弃对美国不切实际的幻想,依赖所谓跨大西洋主义,同时又难以真正调整心态,以平等的姿态对待拉美国家,坚持求同存异的务实合作。所以,欧盟一方面对美国的“极限施压”忍气吞声,另一方面却在与南共市的合作中一拖再拖,将“价值观外交”强加于外部协议。这被视为暴露出其“规范性力量”的虚伪性,更说明其自身战略定位的模糊摇摆。
总而言之,这份贸易协定对欧盟而言并非可有可无,而是现实生存所需,只是因为欧盟自身的一些问题而遭遇阻力。目前贸易协定的搁置可以说是暂时的,但这也确实给欧盟当前的治理模式敲响了警钟。欧盟若不痛下决心改革,恐将陷入“决策瘫痪—信任崩塌—成员国离心”的恶性循环,其国际信誉和影响力也将下降,并最终可能在国际变局中丧失主动。当然我们也要看到,欧洲一体化的进程很多时候都是在危机下推动的。对于欧盟而言,或许唯有勇气与行动,才是真正的破局之道。(作者是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