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证伪的伊朗“核武计划”如何成为美以发动战争的理由?

3月2日,国际原子能机构总干事拉斐尔·格罗西(Rafael Mariano Grossi)发表一份声明,再次确认该机构的核查“没有发现伊朗存在系统性的核武器制造计划”。仅仅两天前,美国与以色列刚刚发动了对伊朗的新一轮军事打击,其主要借口是消除所谓迫在眉睫的“核威胁”。
当国际机构的核查结果与美以在伊核问题上的战争借口形成鲜明对比,无疑表明伊朗核危机早已超越单纯的技术与防扩散议题,演变为“事实”与“政治叙事”的角力场。当一方的行为反复被权威国际核查证伪,而另一方仍能据此发动战争时,我们必须反思:当前面对的究竟是“核问题”,还是一个被美以精心包装的地缘政治工具?
伊朗核活动的被“武器化”
伊朗的核计划自始至终被国际社会置于放大镜下审视。伊朗在提出核计划的早期阶段,的确曾因“目标冒进、过程不明”为外界诟病。然而,若剥离预设的敌意,自2015年伊朗与伊核问题有关六方达成《联合全面行动计划》(JCPOA,即“伊核协议”)时起,伊朗核活动就已经被置于严密的核查与国际监管之下,且已被国际原子能机构认定符合相关国际法和国际规范要求。作为《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缔约国,伊朗享有和平利用核能的权利——这既是伊朗实施核计划的法理基础,也是其长期宣称的政策原则。更关键的是,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发布的反对核武器的“法特瓦”(宗教裁决),在该国国内政治与宗教语境下,构成了远比外部条约更稳固的实质性约束与反核武承诺。
2015年达成的伊核协议,曾短暂地将这套“权利—约束”体系制度化。在协议得到履行的数年里,国际原子能机构对伊朗的核设施与核活动进行了国际关系史上最严苛的核查,并连续12次确认伊朗遵守了承诺。这一事实证明:在有效的国际监督与互利安排下,伊朗的核计划完全可控,所谓“不可阻挡的核武冲刺”并非注定。
然而,转折点来自2018年美国单方面毁约。时任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其第一任期单方面宣布美国退出伊核协议,重启并加码对伊朗的“极限施压”制裁。这一决定彻底摧毁了伊核协议赖以生存的“对等妥协”基础,也破坏了协议框架下权利与义务对等的绑定关系。随后,伊朗采取了“可逆的”反制手段,分阶段逐步提高浓缩铀丰度与库存,伊核问题由此再次陷入胶着对抗的恶性循环。
“迫在眉睫的威胁”?
2025年,美以对伊朗核设施发动“先发制人”打击,其合法性就建立在所谓“迫在眉睫的威胁”这一叙事之上。但此叙事从诞生之初就漏洞百出。
首先,“能力”不等于“意图”,这是防扩散领域的基本常识。尽管伊朗在反制美国毁约过程中积累了相当数量的丰度为60%的高浓铀,理论上缩短了“突破”至武器级材料所需的时间,但这与拥有一套可部署的核武器系统相距甚远。从核材料到核武器,需要攻克包括起爆装置、武器化设计、载具适配等一系列极端复杂的工程挑战——这个过程所需时间通常需要以“年”计。美以情报界内部其实心知肚明,多次评估认为伊朗“尚未作出发展核武器的决定”。然而,政治高层却选择性地利用“能力”信息,渲染“意图”恐慌,企图制造发动战争所需的舆论气氛。
其次,国际核查的结论与美以的战争借口直接冲突。在2025年攻击前夕,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报告虽然对伊朗是否严格履行《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与伊核协议所列义务提出质疑,但并未证实伊朗重启了系统性的核武器计划。根据国际法,一国进行“自卫”的前提是存在“迫在眉睫的、压倒性的”威胁。面对一个仍在接受核查、仍对谈判持开放态度、“武器化突破”仍需较长时间的伊朗,美以所谓的“迫在眉睫的威胁”根本不成立。这更像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行动,而非应对一个真实的、突如其来的危机。
行动优先级暴露真实意图
如果说2025年的攻击,美以还勉强能以“防扩散”的旗号作掩饰,那么当前正在进行的这场美以对伊朗的攻击则彻底撕下了伪装。此次行动的细节,尤其是打击目标的优先级,暴露了美以的核心目的。
在2025年的袭击中,美国出动B-2轰炸机,以GBU-57巨型钻地弹对伊朗核设施进行毁灭性轰炸,伊朗绝大部分核设施,特别是用于铀浓缩的离心机设施严重受损,其核能力遭到毁灭性打击。
但在2026年的空袭中,虽然美以表面上仍然称是为了“应对核威胁”,但其首轮打击的焦点并非纳坦兹或福尔多等伊朗的核设施,而是对伊朗国家高层进行“斩首行动”,打击目标包括革命卫队指挥部、防空系统和国防工业目标。直到行动的第三天,核设施才被纳入美以的打击范围。
这种目标排序本身就极具说服力:如果战争的首要目标是“消除核威胁”,那么摧毁已知的铀浓缩设施应位于最高优先级。然而,美以实际的行动逻辑显然是“打击伊朗政权核心”和“瘫痪军事防御体系”——这是典型的地缘政治霸权战争模式,而非所谓的“防核扩散”任务。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就在战争爆发后两天,国际原子能机构总干事格罗西的权威声明,如同一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战争策划者的脸上:声明明确指出未发现伊朗系统性武器化计划。这等于直接推翻了美以开战的借口。然而,此时炸弹已经落下,外交努力被付之一炬,格罗西的声明也在国际舆论场中几乎被战争的轰鸣所淹没。
被摧毁的不只是离心机
这场以“防核扩散”为名发动的战争,最终带来的,却是全球核不扩散机制的全面倒退与地区安全的灾难。被破坏的不只是离心机,更是全球核不扩散体系,这一后果与美以所宣称的目标背道而驰。
首先,这是对核不扩散体系的致命打击。战争摧毁了国际原子能机构与伊朗之间脆弱但尚存的核查合作。监督的中断意味着国际社会对伊朗核活动的了解归于“黑暗”,而信息的缺口将留下更大的不确定性和猜疑空间。更危险的是,它向世界传递了一个信号:遵守规则、接受严格核查的国家,最终仍可能因未被证实的指控而遭受攻击。这极大地削弱了《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及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权威性,可能刺激一些国家“拥核自保”,从而加剧核扩散风险。
其次,伊核问题的外交解决之路被进一步封堵。近年来,两轮美伊之间的直接或间接谈判,都在初步接触后,因美方提出伊朗无法接受的苛刻条件而破裂。而且每一次谈判破裂都伴随着军事对抗的升级或直接打击。这形成了一种“谈不成就打”的恶性循环。外交沦为掩护战争的烟幕,信任基础荡然无存。
再者,中东地区的安全格局动荡加剧。战争将伊朗进一步推向“堡垒心态”,倒逼其加速发展非对称威慑能力,以确保主权安全与政权生存。同时,它引爆了地区新一轮的对抗升级循环,使任何形式的对话与合作都变得异常艰难。战争制造的仇恨与动荡,需要几代人来消化,而“核威胁”的幽灵反而会因为战争而变得更加清晰顽固。
制裁、谈判、协议、毁约、升级、战争,过去二十年的循环已经证明,基于虚假叙事和军事霸权的路径,是一条通向共同毁灭的死胡同。解决当前危机的唯一出路,是让事实而非恐惧主导决策,是对国际法以及联合国机构的权威给予应有的尊重,是冲突各方以相向而行的态度重启外交谈判,重建最基本的互信。(作者系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科研处副主任李子昕)
编审:高霈宁 邢砚薷 张艳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