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为何要攻击海湾邻国?

自2月28日美以联合空袭伊朗以来,战场上的节奏悄然发生了变化。伊朗降低了向外发射弹道导弹频次,转而以零星的导弹与无人机骚扰为主——这种打法不追求一次性的战略震撼,而是让美国及其中东盟友持续付出防御成本,在消耗战逻辑下神经始终处于紧绷状态。
与此同时,另一个更出人意料的变化是,3月14日,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公开发声,呼吁伊朗停止攻击海湾阿拉伯国家。在此之前的3月7日,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也曾就伊朗军队的袭击行为向邻国正式道歉,措辞中承认“军队内部存在沟通不畅”。
哈马斯是伊朗长期扶持的“抵抗轴心”核心成员,在加沙地带冲突中曾直面以色列军事压力,生存资源高度依赖德黑兰。这样一个组织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公开劝阻,说明哈马斯认为伊朗攻击海湾阿拉伯国家已超出可接受范围。而伊朗总统道歉,更打破了伊朗政权长期以来的一种叙事惯例——对外永远强硬、自信,主动承认军事行动存在沟通失误,既是外交层面的补救动作,也在无意间向外界透露出一个信号:伊朗政府并没有完全掌控军事行动的实际边界。
伊朗打击邻国的深层原因
理解伊朗打击邻国的动机,最直接的就是伊朗总统的解释——军队内部沟通不畅。如果这是真实情况,那么某些针对邻国的袭击,可能在具体执行中目标发生了偏差。伊朗当前同时支持也门胡塞武装、黎巴嫩真主党、伊拉克什叶派民兵等多条战线,指挥链条高度分散。这种复杂性本身就埋下了军事行动失控的隐患。但仅用“失误”解释,又太过表浅,因为跨境打击本身也是伊朗长期战略工具箱里的标准动作。
更深层的动因,则是伊朗国内的政治压力。持续的经济制裁已将伊朗通货膨胀推至社会承受的临界边缘。近年来,多轮大规模抗议不断冲击伊朗的社会稳定。在此背景下,强硬派有充分的动机摆出对外强硬姿态,通过满足国内民族主义情绪以缓解治理压力。
但这一切的根源,在于伊朗政治体制内生的双重权力结构:首先是以总统和外交部为代表的政府系统,处理外交事务、国际谈判与日常管理;其次是伊斯兰革命卫队,拥有独立的情报、军事与境外行动能力,不需要经过政府授权。
这意味着,在伊朗,“谁决定打”与“打完之后谁来收拾”,有时运行在两套完全分离的轨道上。总统的道歉,很可能是政府系统在事后的外交善后工作。表面上的偶然沟通失误,实则是这套体制结构长期运作的内在产物。伊朗政府的战略意图很可能是维持一种“可控的紧张”——持续施压而不全面开战,但当这种模糊指令下沉到革命卫队的具体行动层面,“可控”的边界就会在战场现实中被悄然突破,等到总统不得不出面道歉,“失控”已经成为既定事实。
哈马斯喊停释放的信号
哈马斯作为“抵抗之弧”核心成员却公开劝阻伊朗停止攻击海湾邻国,这一反常举动是这场危机中值得玩味。
伊朗攻击海湾邻国,已经直接威胁到哈马斯自身的战略利益,且严重程度超过了盟友之间私下沟通可以解决的范围。哈马斯的核心战略目标集中于巴勒斯坦问题和加沙地带的生存空间。它需要一个愿意持续提供资源支持、并能得到广泛的阿拉伯世界政治同情的伊朗,而不是一个正在把沙特、阿联酋等海湾国家逼入公开对立立场的伊朗。一旦伊朗与海湾国家的关系全面破裂,“抵抗轴心”的政治空间将大幅收窄,哈马斯在阿拉伯世界内部的运作环境也会随之恶化。近年来艰难重建的伊朗—沙特关系,也可能在伊朗跨境袭击下遭到破坏——这并不符合哈马斯的利益。
理解哈马斯这次发声,还有一个不能忽略的背景,即哈马斯与伊朗的关系从来不是单一的垂直依附。在某种程度上,卡塔尔对哈马斯的实际重要性甚至超过伊朗——多哈不仅长期为哈马斯提供资金支持,甚至为其政治局领导层提供最安全的实体庇护所。在这个意义上,当伊朗的导弹和无人机持续骚扰海湾地区、卡塔尔的安全环境受到波及时,哈马斯不可能坐视不理。它的发声,既是对盟友的关切,也是在捍卫自身的生存条件。
伊朗总统的道歉和哈马斯的呼吁,可以理解成伊朗政府系统和盟友共同踩下的“刹车”。两者同时出现,说明地区内部已有力量感知到局势在向危险方向演变,并试图介入。
但“刹车”能不能真正起作用,取决于伊朗革命卫队是否愿意接受约束,而其行动逻辑并不由总统或盟友的意见所主导。伊朗当前的处境仍然非常危险。大敌当前,伊朗政府在外交上试图稳住邻国关系,军队却按自己的行动逻辑在战场上持续推进。两者之间的协调摩擦,正是这场危机中最不可预测的变量。任何一次超出预期的袭击、任何一次误伤引发的连锁反应,都可能在“失控”中把局势推到某个不可逆的临界点。连最铁杆的盟友都公开“喊停”,这个信号本身已经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伊朗的行动已触及多方利益,若无法协调内部权力、收敛军事动作,不仅容易孤立自身,更可能让中东地区陷入更大的动荡中。(作者系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智库中东研究所朱兆一)
编审:邢砚薷 高霈宁 张艳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