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巴拿马最高法院裁定中国香港长江和记实业有限公司（长和集团）对巴尔博亚港和克里斯托瓦尔港已长达三十年的运营权“违宪”。2月23日，巴拿马政府强行接管两大港口，试图引入西方航运巨头“接盘”。巴拿马政府单方面撕毁合约的举动严重违背国际契约精神，损害自身国际信誉。为了维护合法权益，长和集团启动国际仲裁，向巴拿马政府索赔经济损失。

毁约事件引发部分中国企业暂停在巴拿马的航运和基建业务等一系列连锁反应，让该国陷于被动境地。

巴拿马为何强行接管两大港口？

此次巴拿马港口风波的背后，有美国对巴拿马运河长期的执念与施压，也有大国博弈背景下巴拿马政府的权衡与妥协。

作为全球贸易枢纽，巴拿马运河是巴拿马的经济命脉，其与配套港口地理位置特殊，承载着全球5%以上的海运贸易，连通170个国家和地区。本次风波所聚焦的太平洋一侧的巴尔博亚港与大西洋一侧的克里斯托瓦尔港，正是巴拿马运河两端最关键的两个港口，是运河航运体系正常运转的关键支撑。

对美国而言，这条运河同样有着重要的战略意义，承载着美巴之间复杂的历史渊源。美国在运河开凿之初便隐藏着战略图谋。1903年，美国为修建运河策动巴拿马从哥伦比亚独立，并与其签订了不平等的《巴拿马运河条约》，取得开凿运河和“永久使用、占领及控制”运河及运河区的权力。此后近百年间，美国始终牢牢掌控着巴拿马运河，不仅利用运河创造利润，还在运河区设立辐射拉美的南方司令部，将运河区打造为兼具经济收益与战略意义的据点。为了废除不平等条约和收回运河区主权，巴拿马人民进行长期的顽强斗争，最终于1999年12月全部收回运河的管理权和防务权，驻扎在运河区的美军全部撤出。

然而，美国国内长期存在质疑运河区主权移交的声音。尤其是随着时代发展，运河对于美国的重要性超出经济和军事两大传统领域，延伸至大国竞争下对资源运输航道的控制及更多范畴的战略考量。特朗普政府曾公开批评美国归还运河的决定“愚蠢”，试图干预运河事务，并向巴拿马政府施压。2024年12月，特朗普曾指责巴拿马运河对过航美国船只收取过高费用，妄称巴拿马运河“是美国重要国家资产”，无法接受“中国控制运河”，并威胁“收回”巴拿马运河控制权。此番言论曾引起巴拿马政府强烈反对。2025年4月，特朗普要求美国舰队和商船应被允许免费通过巴拿马运河，并指示国务卿卢比奥处理此事。同期，美国国防部受命制定军事方案以确保通行权，增加美国在巴拿马的军事存在，以实现“收回”巴拿马运河的目标。

在美国政府“收回运河”的执念和施压下，巴拿马政府最终作出让步，上演了以“违宪”为由强行裁定中国企业对巴拿马港口的特许经营权违宪的闹剧。中国香港长和集团旗下子公司于1997年便与巴拿马政府签署25年的特许经营权，2010年到期后，按合同自动续期25年。然而2026年1月，巴拿马最高法院以所谓“违宪”为由，单方面判定这份长期履行的合约无效；2月23日，巴拿马政府强行接管两大港口，并试图引入丹麦的马士基集团（A.P.Moller-Maersk）和瑞士的地中海航运（MSC）等西方航运巨头“接盘”，作为对美国施压的妥协。

毁约行为带来何种严重后果？

面对巴拿马政府一意孤行撕毁合约行为，中国企业采取系列精准维权和风险规避措施，中国官方表示坚定维护本国企业利益。短短一个月，港口风波引发的危机从经济支柱产业航运业蔓延到了巴拿马的整个国民经济体系，巴拿马政府不得不公开请求中国企业恢复相关业务。事件的发酵让巴拿马政府深刻认识到，其低估了强行接管港口的难度和中国作为基础设施建设投资方的决断力，高估了倒向美国能换来的实质性支持。

目前，巴拿马面临巨额国际仲裁赔偿风险，其影响已从航运波及基建领域。长和集团为了表示抗议，向国际商会国际仲裁院提交了仲裁申请，向巴拿马政府索赔直接经济损失、预期收益折损等赔偿逾20亿美元——这笔赔款对于经济体量不大的巴拿马来说，相当于全年财政收入的八分之一。巴拿马若败诉，将面临沉重的经济负担和潜在资产冻结风险。此外，巴拿马政府的毁约行为引发国际投资者的信任危机，中远海运、招商游轮、中国港湾工程、中铁隧道局等企业纷纷收缩在巴拿马的业务。3月12日，中国航运巨头中远海运停止了在巴尔博亚港的航线，并调离所有空集装箱。空集装箱在航运体系中如同血液，一旦调离，港口货船卸货后将无箱可装，物流循环难以为继，其他航运公司不敢轻易靠港。短短几天，巴尔博亚港繁荣不再。3月13日，巴拿马政府表示希望中远海运重新考虑这一决定，恢复在港口的运营。中国企业巨头的退出引发连锁反应，造成基建领域投资同步降温，巴拿马运河第四桥项目、阿马多尔邮轮码头、部分地铁线路等项目被叫停，原本的投资计划纷纷搁置。港口风波爆发后，巴拿马主权信用评级遭遇多家国际权威机构下调，标普将其降至BB+,穆迪将其降至Baa3并维持负面展望。巴拿马金融界集体指责政府的短视决策，眼睁睁地看着国家从“国际金融中心”变成了“投资禁地”。此外，主权信用的降级将直接提高巴拿马未来的融资成本，未来的外来投资项目也将随之减少。

其次，巴拿马船籍信誉受损，大量商船滞留港口。近日，大量巴拿马籍商船未通过中国海事部门履职检查被滞留。从3月上旬开始，中国海事部门依法对入港外籍船进行全面检查，大量巴拿马籍商船因消防、环保、救生设备不达标违反国际海事公约，需要整改才能放行。商船的滞留为船东们带来每天几十万的亏损，船东们纷纷向巴拿马政府施压，甚至紧急申请变更船舶国籍。船舶注册是巴拿马仅次于运河通行费的重要收入来源，每年能带来数亿美元收入。船籍信誉的受损，使巴拿马船舶新增注册量暴跌近半，两百余艘船舶提交转籍申请。即便巴拿马推出降低注册费、简化转籍流程等措施仍无济于事。

港口风波的警示

此次巴拿马港口风波导致的严重后果，不仅印证了中资企业在全球供应链中的核心地位，更折射出大国博弈下拉美地缘格局的微妙变化，凸显了契约精神在国际合作中的重要价值。

过去数十年，全球化深入发展，新兴国家快速崛起，全球价值链深度融合。中国对全球经济增长的贡献率已超过三分之一，是世界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最大的贸易伙伴。从全球价值链参与度来看，中国目前处于全球价值链的核心，即便个别西方国家以所谓“国家安全”为借口搞“脱钩”“断链”，各国对中国仍然有很高的经贸依存度。巴拿马作为高度依赖对外贸易的经济体，因屈从美国压力而破坏既有合作，最终无可避免地付出了重大代价。

港口风波事件更折射出大国博弈下拉美地缘格局的微妙变化。美国对巴拿马施压、试图重塑拉美地区的地缘政治格局，但其在地区的影响力今非昔比。2025年2月，美国国务卿鲁比奥访问了包括巴拿马在内的拉美五国，就中拉合作、巴拿马运河、共建“一带一路”倡议等多项议题发表强硬言论，企图干扰中拉正常交流合作，其言论充斥着冷战思维和意识形态偏见。然而在全球化的今天，拉美国家经济发展日益多元化，美国早已不是拉美国家唯一的贸易伙伴，拉美各国也深知依赖单一国家不符合长远发展利益。虽然巴拿马在压力之下“投美所好”，作出损害中国企业利益的决定，但其后续夹缝求生，不愿意轻易由美方“收回港口”，而是寻找第三方公司接管，这种试图修复合作的平衡战略，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中小国家在大国博弈中寻求战略自主的现实考量，这不仅体现美国在拉美地区影响力的下降，更反映出各国对世界多极化发展的认知。

众所周知，“契约精神”是各国共建稳定、可信的国际投资环境的基石，为了短期的利益而牺牲长远的发展，无异于饮鸩止渴。巴拿马运河是全球贸易的动脉，各国政府和企业不惜重金开展投资建设，其对美国具有战略意义，也是其他国家贸易运输的关键通道。然而，巴拿马的单方面毁约，不仅破坏了自身的国际信誉，更损害其经贸伙伴的合法权益。这势必导致中国企业重新评估在巴拿马乃至拉美的投资安全和投资策略，进一步扩展在其他地区替代性的贸易通道和经贸投资对象。中国通过共建“一带一路”倡议与世界各国共谋发展，美国却为了“让美国再次伟大”而奉行“美国优先”。而此次风波中，巴拿马以“美国优先”指引本国的“发展”，盲目追随单边主义、破坏国际合作，最终只能使自己陷于被动境地。（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李慧）

编审：邢砚薷 高霈宁 张艳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