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对华盛顿发出派兵帮助打通霍尔木兹海峡的“号令”,北约欧洲盟友“不为所动”,美国政府为此进一步强化了其“北约无用论”。华盛顿高喊“退出北约”,究竟出于什么目的?本期环球圆桌对话邀请三位学者就相关议题展开讨论。
陈积敏: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国际战略研究院美国与拉丁美洲研究所所长
赵俊杰: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
王强:国家安全战略研究学者
矛盾背后,是华盛顿要改造北约
陈积敏
从抨击北约是“纸老虎”到威胁“退群”,华盛顿与北约欧洲盟友分道扬镳虽然在制度程序上存在障碍,但是裂痕已经难以弥合。英国伯明翰大学国际政治学教授马克·韦伯认为,一些欧洲国家已经深刻意识到,即便美国继续留在北约,也“靠不住”了。从这个角度来说,美国与北约关系已跌到了自北约成立以来的历史最低点。
尽管根据美国国会2023年通过的法案,华盛顿要退出北约须有联邦参议院2/3的议员同意,或国会立法授权。这并不意味着华盛顿对北约没什么办法。在本月8日与北约秘书长吕特会面后,有美媒透露,美国政府正讨论惩罚那些在对伊朗战事中未提供支持的北约成员国,其中一个方案就是把美国驻军从“不帮忙”的国家转移到“听话”的国家。
当前华盛顿对北约的极度不满,主要原因还在于美国国际战略的调整与执政理念的变化。
一方面,美国政府不再将欧洲作为美国对外政策的优先方向,也不再将俄罗斯视为对国际体系与国际秩序的主要威胁,北约的传统战略价值因此大幅下降。与之相比,华盛顿对印太地区的同盟关系以及推进在拉美地区的盟伴关系建设兴趣更大一些。
另一方面,华盛顿的“美国优先”执政理念,与北约在民主价值观、国际秩序观、共同利益观等理解上存在严重分歧。这导致原先支撑美国与北约关系的基础,即共同的价值观、相似的国际秩序观、互补性战略利益均发生了严重动摇。美国一直是北约的关键力量,在北约机制中发挥核心作用,其行为在北约的制度框架之下并通过与其他北约成员相互协商的方式来展开,至少从形式上展现出对北约的尊重。然而,当前华盛顿遵循“美国利益至上”与权力政治逻辑,以单向攫取型交易主义代替双向互动型交易主义,把北约对美国的不对称依赖关系作为施压筹码,迫使北约成为“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实现工具。美国与其他成员国之间不再是平等的伙伴关系(即便是名义上的),而成为利用与被利用的工具型关系。
既然是工具,就必须具有使用价值。然而,现有同盟体系尤其是北约这样的多边安全同盟体系并不符合“美国优先”执政理念,需要在框架结构、责任分配、功能使命等方面做出重大调整,以构建起权力等级分明、责任义务“对等”、更利于服务其“让美国再次伟大”政策议程的新架构。因而,与其说本届美国政府是同盟体系的反对者,不如说是“现有同盟体系的改造者”。
就北约而言,华盛顿试图主要从三个层面加以改造:一是强制要求北约成员国将军费提升至GDP的5%,以加强其安全保障能力。实际上,白宫把盟友能否在美国需要时提供有效支持作为首要关切,也成为美国政府同盟体系重塑的第一要务。对于北约而言,这种紧迫感更加突出。
二是明确防务责任,强调欧洲需要“为自身的防务承担首要责任”,美国仅提供“关键但有限的支持”。2026年美国“国防战略报告”称“我们将明确告知欧洲盟友:其努力和资源应集中用于欧洲”,“欧洲才是他们能够——也必须——为集体防务发挥最大作用的地区”。在实践层面,去年12月,美国通知欧洲要求其必须在2027年之前承担北约更多常规防务责任。如果做不到这一点,美国将停止参与北约的某些防务协调机制。这被视为美国从欧洲安全事务中抽身的一个体现,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美国通过推进“北约欧洲化”来为自身减负。
三是终止北约扩张进程。2025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表示,美国现政府的一个优先事项是“结束北约作为一个永久扩张联盟的印象并防止这种情况成为现实”。这一举措不仅是美国减少责任承担的需要,而且也体现出其希望摆脱乌克兰危机及类似问题的包袱。
面对华盛顿恫吓,欧洲忍无可忍
赵俊杰
长期以来,跨大西洋战略联盟是维系美欧关系的基石,美国掌舵的北约更是被称为西方霸权最重要支柱。但从本届美国政府执政以来,华盛顿对加拿大以及丹麦格陵兰岛的领土觊觎,对欧洲国家的羞辱甚至宣称欧洲“文明消亡”,都反映出美国与北约关系正在经历重大挑战。
当欧洲盟友不愿意为北约提供更多军费,本届美国政府就威胁要退出北约,使欧洲失去安身立命的安全保护伞。当欧洲盟友愿意承担更多北约军费开支,华盛顿则要求他们出钱购买大批美国军火。美国在未与北约盟友通气的情况下突然发动对伊朗的军事打击,之后又要求欧洲盟友派兵帮助打通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卷入冲突为战争买单。面对美国咄咄逼人的态度,欧洲盟友终于忍不住说一句“NO”,这让华盛顿大为恼火,威胁将退出北约。即便不能真正退出,华盛顿也可能会调整在欧洲的驻军。美国前常驻北约代表伊沃·达尔德认为,北约内部信任受到侵蚀,且这一势头在特朗普任期结束后或将延续。一方面,近期部分民调结果显示,美国共和党对留在北约“不热衷”;另一方面,北约国家已在试图减少对美国的依赖。
对于华盛顿威胁恫吓的做派,欧洲领导人终于忍无可忍,纷纷站出来表明态度。英国首相斯塔默表示,美伊冲突“根本不是我们的战争,英国绝不会被卷入!”德国总理默茨也强调,当前的美伊冲突不是北约的战争,将以本国利益为导向。法国、西班牙及意大利等则明确表态关闭本国领空,拒绝美军使用基地。
过去欧洲内部对美国的立场大致分为两派:一派是“大西洋联盟派”,代表是英国、德国、荷兰及波兰等,他们主张密切美欧关系,听从美国指挥;另一派是“战略自主派”,代表是法国、西班牙等,他们强调“欧洲不能成为美国附庸”,必须在外交及防务等领域减少对美依赖,增强欧洲独立决策及自主行动能力。这两派以往曾因对美国的立场不同而产生矛盾和争执,在伊拉克战争、阿富汗战争期间还出现“老欧洲”与“新欧洲”国家的利益冲突。
然而,随着本届美国政府自执政以来不断制造美欧对立、升级美欧矛盾,“不仗义”的行为让欧洲盟友心寒,因此才逼迫欧洲两派国家在对待美国的强权政治时敢于说“不”,不再听从美国发号施令。法国一位退役中将一语双关地表示,如果美国“硬要离婚”,这没问题。假如美国真的退出北约,意味着它将放弃在欧洲的31处永久性军事基地。
显然,这是话里有话。即美国如果硬要决裂,欧洲已有心理准备,但美国与欧洲盟友分手后,就别再想利用欧洲的军事基地。从华盛顿威胁“退出北约”的狠话来分析,有两点值得我们关注。第一,这番狠话真能兑现吗?第二,美国退出北约将付出什么代价?
从特朗普政府的行事风格来看,宣布“美国退出北约”不是没有可能,但这更像是发泄不满。从美国单方面退出北约的可能性来看,操作难度很大。美国《国防授权法》规定,总统退出北约的决定必须获得参议院2/3议员的支持。即便现在所有共和党参议员赞成退出北约,也还须至少14名民主党人支持,显然可能性不大。此外,还有其他法案约束令美国难以从欧洲撤出大规模部队或武器系统。另外,美国一旦退出北约,就不能再使用北约成员国的军事基地,这将危及美国的全球霸权。
美国威胁退出北约,反而让欧洲一些国家领导人变得理智清醒,欧洲必须在安全防务方面减少对美国的依赖。这些国家对美态度的明显转变,说明欧洲已经意识到需要加强战略自主,以正面应对来自美国的单边霸凌。即便未来北约还存在,欧洲盟友更担心的是已经没有联盟之实。
北约想“续命”,别拿中国当借口
王强
在华盛顿威胁“考虑退出北约”的背景下,北约消息人士透露,预计约30名常驻北约总部的大使级代表将于4月中旬访问日本。此举很可能是“北约亚太化”进程的重要一步,值得高度警惕。
近期,美欧一些政客炒作所谓“美国退出北约或者北约解散有利于中国”,这一论调是彻头彻尾的伪命题。关乎中国国家安全环境的决定性因素,始终是国家的综合国力,而不是其他。中国有着全世界最完整的工业体系,有着居于世界前列的科技创新能力,有着足以应对风险挑战的稳健金融与货币体系,更重要的是解放军正在强军目标引领下日益成为世界一流军事力量,这些都是中国承受任何安全压力和反制任何安全威胁的底气与实力所在。将美国退出北约或者北约解散视为对中国的战略利好,显然混淆了北约霸权本质与中国战略安全的现实逻辑。
这种论调,实际上也是“中国威胁论”的一个变种。当前,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国际社会正经历罕见的多重风险挑战,地区安全热点问题此起彼伏,局部冲突和动荡频发,世界更加需要以团结精神适应深刻调整的国际格局,以共赢思维应对复杂交织的安全挑战。回看北约发展,就是西方扩张的历史,而在当今世界,北约存在的必要性已经显著下降。
一段时间以来,北约为了“续命”加大了对亚太地区的“关注”,即使在乌克兰危机延宕的背景下,仍不忘持续拉拢日本、韩国、澳大利亚、新西兰组成 “亚太四国”,将其打造为“转向亚太”的战略支点。这是北约迎合美国“印太战略”,希望加强“跨大西洋协作”的明显动作。但华盛顿并未调整自己“美国优先”战略方向,甚至对北约的态度也发生明显变化。接下来何去何从的选择,成为北约的现实苦恼。这一点从北约秘书长吕特几天前再度奔赴白宫“救火”可以看得出来,吕特试图平息美国对欧洲盟友的怒火。然而这种对美国过度迎合的行事风格,已引发欧洲多国强烈质疑。
遗憾的是,北约和美欧的“跨大西洋派”却强行蹭“中国话题”,说白了就是不愿放弃霸权和特权,担心北约离开美国就会分崩离析。
除了冷战时期与华约对抗需要之外,北约其实并不是孤立的产物,它的底层逻辑是华盛顿对欧洲的全面控制。二战结束后美国抛出 “马歇尔计划”,将欧洲国家纳入以美元为核心的经济体系,实现构建西方阵营的基础结构。而北约的出现,则深层次体现了从经济重建到政治整合,再到军事同盟的递进过程,这是美国对欧洲的整体战略。退出或者解散北约,就意味着美国要部分放弃欧洲利益,这对于美元霸权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也是为什么美国国会连续出台多部法案,限制任何总统单方面退出北约的权力。而美国国内部分政治人物批评北约,主要针对的是盟友分担不足的问题,并不是彻底否定这个联盟本身对美国的战略价值,而且希望北约继续唯华盛顿马首是瞻。
虽然目前美国政府与北约欧洲盟友发生严重分歧,但我们必须看到,即便美国真的退出北约,或者不再推动“北约亚太化”,华盛顿也会继续打造其他战略框架,不停向亚太投射军事战略资产。事实上,除了美日印澳四方安全机制,美日韩、美日菲三边机制,“奥库斯联盟”等多边框架外,华盛顿还构建了不签条约但超越条约的亚太地区独特军事联盟网络。这对亚太地区和平发展的氛围有百害而无一利,地区国家应该高度警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