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由于工党在英国地方选举中遭遇惨败，工党领袖、首相斯塔默正陷入空前执政危机。5月14日，卫生大臣斯特里廷宣布辞职，并可能参加接下来的工党党魁竞选。同一天，工党内人气较高的大曼彻斯特市长伯纳姆表示将参加下院议员补选，以获得挑战斯塔默的资格。工党内部人士普遍认为，斯塔默提前下台已成定局。面对英国政治乱局，美国《纽约时报》问道：“英国十年内已经更换了五位领导人，难道又要换一个了吗？”

“最不受欢迎的首相”

在5月7日举行的地方选举中，工党遭遇了全国性的、史无前例的失败。在英格兰地区，由于“选民哗变”，工党失去约1500个地方议会席位。英格兰北部和中部地区曾经是工党核心票仓，如今有大量议席被法拉奇领导的改革党夺走。在威尔士，工党几乎全军覆没，威尔士工党党魁、首席部长摩根甚至没有保住自己的议席。民族主义政党威尔士党成为地方议会第一大党，终结了工党对该地区一个世纪的政治主导地位。在苏格兰，工党创下了有史以来最差成绩。1999年苏格兰议会成立之时，工党占据129个议席中的56席。在此后的六次选举中，工党席位持续下降，本次选举只获得17席。英国《卫报》讽刺说，由于失去大量地方议席，“斯塔默将领导一个无家可归的执政党”。

作为工党党魁，斯塔默自然要为败选承担一定责任。但如果只是因为这一次选举失利，他并不会承受如此大的压力。虽然大多数英国首相在任期内都会经历公众满意度下降，但很少有首相满意度的下降速度和幅度像斯塔默那样明显。益普索（Ipsos）的民调数据显示，斯塔默首相的净满意度在上任第一年就下滑至负54——他的前任里希·苏纳克用了490天的时间才达到如此低的分数。2025年9月的民调显示，斯塔默的净满意度达到负66，成为英国“最不受欢迎的首相”。在舆观（YouGov）最新民意调查中，他的净支持率在英国主要政党领导人中垫底。

斯塔默的不受欢迎与其个人性格和能力有关。英国舆论对他的批评包括但不限于：性格沉闷，缺乏沟通技巧；从政经验不足，重程序而轻实质；施政没有定力，遇到反对就“大掉头”；用人失察，坚持任命与爱泼斯坦关系密切的曼德尔森出任驻美大使。凡此种种，让许多英国民众和党内议员公开质疑斯塔默的领导力和判断力。他们从此次地方选举结果中得出结论：在斯塔默的领导下，工党不可能赢得下一次大选。

没有兑现承诺的工党

保守党执政中后期，英国政治乱象频生，民众生活困顿。2024年春夏之际，工党打着“变革”的旗号，承诺结束脱欧以来的政治混乱，以“压倒性胜利”上台执政。当时的英国工党中弥漫着一种欣喜的情绪，认为在欧洲左翼政党普遍失利的情况下，工党是欧洲国家中的“清流”，是左翼阵营的“希望”。实际上，工党的胜利是英国“赢者通吃”选举制度扭曲后的结果：工党只赢得近34%的选票，却斩获六成多的下院议席。

正如美国音乐剧《汉密尔顿》经典台词“赢得胜利易，治理国家难”，工党执政后很快就意识到这一点。工党在竞选期间许下了很多无法兑现的承诺，包括提出上台后不加税。但执政后，斯塔默政府为摆脱财政困境，不得不在预算中额外增税660亿英镑，还试图削减冬季燃料补贴，引发众怒。工党将经济增长作为第一要务，声称要应对“生活成本危机”，但英国经济增长乏力，民众税负上升，家庭收入停滞不前。英国选民逐渐发现，工党跟保守党没有多大区别，于是产生了“换个党试试”的想法，将选票投给其他小党。

当然，客观而论，当前的外部环境不利于工党执政。乌克兰危机和中东战事延宕，推高了国际能源价格，拖累了英国的经济增长。地缘不确定性和不安全感迫使工党政府增加国防开支和加大援助乌克兰力度，这加剧了选民的不满情绪。地缘政治动荡也反映在国内政治中，英国工党内部在支持以色列还是支持巴勒斯坦问题上存在较大分歧，而力挺巴勒斯坦的绿党分走工党不少选票。

“不可治理”的英国？

在近十年的英国首相中，特蕾莎·梅和鲍里斯·约翰逊各执政了三年，利兹·特拉斯坚持了49天，里希·苏纳克维持了20个月，斯塔默在赢得压倒性胜利后不足两年就被逼向下台的边缘。英国政治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是政客无能，还是英国已然“不可治理”（ungovernable）？

积弊丛生的政党政治。四到五年的竞选周期令任何一个政党在执政后不久就需投入精力去准备地方选举和大选，而与反对党的斗争会贯穿整个选举周期。此虽名为“权力制衡”，但实为相互倾轧。反对党往往为反对而反对，为了搞臭、搞倒对手而不择手段。英国《泰晤士报》披露说，自2025年秋季以来，反对党保守党总部的一个小型政治团队一直努力让曼德尔森丑闻对斯塔默政府造成尽可能大的痛苦和尴尬，“他们动用了一次又一次的投票、一个又一个的质询以及一个又一个的议会技巧”。

偏离初衷的权力下放。20世纪90年代末，英国政府实施权力下放，其本意是赋予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地区更多自治权力，但实际上导致三个地区的分离主义势力坐大。现在，英国三地将同时出现分离主义政党掌权的局面。苏格兰民族党党魁斯温尼表示，他将推动苏格兰举行第二次“独立公投”；羽翼尚未丰满的威尔士党可能先在地方层面“有效治理”，然后在后续任期内推动“独立”议题；北爱尔兰首席部长、新芬党副主席奥尼尔则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北爱尔兰、苏格兰和威尔士的人民正在展望一个脱离联合王国的未来”。由于工党是主张维系国家统一的“联盟党”，可以预见，未来几年内中央政府与权力下放地区之间的矛盾会愈发尖锐。

难以驾驭的英国选民。与其他欧洲国家类似，英国民众对高福利存在依赖性。政府为了赢得选举而增发福利，民众“上瘾”后则希望得到更多。其结果是前者因畏惧丢失选票而不敢推动实质性的福利改革。此外，英国选民的政治忠诚度也大大降低。在全民焦虑的时代，受社交媒体“信息茧房”效应影响，选民更容易接受激进的反建制方案，这也是民粹主义政党改革党登堂入室的重要原因。

英国面临很多深刻的治理难题，比如劳动生产率低下、福利开支负担沉重、民众对政治的深度不信任等。工党仅仅通过更换领导人并不能解决这些问题。英国《金融时报》专栏作家罗伯特·施林姆斯利一语中的：唯有善治，才能使一个国家变得可治理。（作者系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曲兵）

编审：高霈宁 张晓雯  张艳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