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8日，德法两国正式宣布暂停未来空中作战系统（FCAS）框架下核心的第六代联合战斗机研发工作，仅保留“战斗云”组网系统继续合作，合作终止的主要原因在于合作企业间分歧难以弥合。这一推进近10年的项目最终流产，反映出欧洲防务一体化进程中存在的结构性困境。

导致德法合作终止的主要因素，首先在于合作企业间的主导权争夺。法国达索集团依托“阵风”整机研发经验，要求独占联合项目80%研发工作量，以把持总体气动、隐身、飞控、航电核心设计，并拥有分包商遴选权，让德国从事配套代工；空客公司则代表德国、西班牙两方，要求对等出资、平等分工、共享核心技术，不愿居于从属地位。其次是利益分歧。法方强调核心技术知识产权归达索，仅向德方开放次级配套技术以争取垄断地位；而德国要求技术共有，为未来本国战机迭代提供机会，反对技术和未来市场垄断。三是功能需求差异。法国希望新开发战机能实现航母起降、挂载核导弹，但德方并无相关需要。这三重矛盾，导致项目分歧始终难以弥合。

德法联合进行的战机研发项目，可被视为欧洲防务一体化的重要组成部分，项目最终无疾而终，充分反映出欧洲防务一体化进程面临多重困境。

最现实的问题，是欧盟主要大国对军工市场主导权的争夺。防务一体化意味着庞大军工市场的开启，法国企业意图借此主导欧洲军工市场，德国、意大利、瑞典等国企业也不甘落后。这些企业对市场利益的争夺也得到各自国家政府支持，最终形成欧洲内部对军工市场主导权和利益的争夺。若欧洲主要国家不能就军工市场利益分配达成妥协，将对欧洲防务一体化带来巨大挑战。

另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在于欧洲内部的防务战略分歧较大。欧洲各国历史、地理位置和国家利益千差万别，在防务一体化进程上体现出战略方向的差异化。如法国具有强烈自主意识，希望能建立独立于美国的欧洲防务能力；德国对美国安全依赖很深，国内制度和文化传统对自身军事实力提升也有所限制，对美独立性诉求相对较弱；中东欧国家对俄罗斯高度警惕，对美依赖程度高……不同国家安全关切重点的差异，决定了欧洲缺乏统一防务战略，很难就防务一体化发展方向达成坚定共识。

此外，领导权相对缺位也是一个关键问题。由于军工市场的利益分配矛盾，欧洲各国在防务一体化战略方向和具体行动路线上缺乏共识。当前很多防务一体化推进工作由欧盟委员会牵头，但鉴于它在处理防务问题上的机制能力有限，其最终处理权依然属于成员国，而成员国层面决策效力又依赖于德法。除此以外，武器操作系统不互通、人才短缺、技术创新和资金相对不足等问题，也是欧洲防务一体化过程中的重要挑战。

未来，在美国逐渐减少对欧洲防务资源投入的客观趋势下，以及自认为面临俄罗斯安全威胁的主观感受下，欧洲还将持续推进防务自主进程。随着防务一体化的深入，欧洲内部在此问题上的更深层次矛盾也会不断被激发出来，防务一体化进程也因此将在跌跌撞撞和艰难摸索中往前走。至于能否真正实现防务一体化和独立的战略目标，还有待观察。（作者是复旦大学中欧关系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