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停火谅解备忘录墨迹未干，双方却再度兵戎相见。

近日，美军连续空袭伊朗南部沿海目标，伊朗革命卫队以导弹和无人机打击科威特、巴林境内美军基地作为报复。原定的第二轮技术性谈判被迫延期。伊朗方面表示，即便有政治接触，也只是跟进先期资产解冻等既有条款执行情况，并不会谈及其他核心议题。

一份旨在止战的谅解备忘录，在不到十天内就催生出新的战事。美伊继续“以打促谈”，循环报复行为让地区安全形势再蒙阴霾。

停火备忘录墨迹未干，冲突已在路上

冲突的引爆点看似偶然。6月25日，一艘新加坡籍货轮未向伊朗报备，径直取道阿曼沿岸的南部航道穿越霍尔木兹海峡，遭伊朗无人机攻击；美军随即以伊朗违反停火安排为由，出动F-35和战斧导弹打击伊朗沿岸10处军事目标；伊朗随即展开报复，双方迅速陷入“袭击—报复—再报复”的恶性循环。

但偶然背后是结构性必然：谅解备忘录在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只写了伊朗“尽最大努力保障通航”且“不收费”，至于由谁来“统筹管理”、如何界定“合规通行”，一概语焉不详。诚然，文本的模糊性或许恰是美伊能签署谅解备忘录的必要条件，但在执行阶段，双方各取所需的解读就不可避免：华盛顿读出的是“自由航行”，德黑兰读出的是“主权管理”。

美国要的是不可逆的自由通航，伊朗要的是不可逆的主权确认。两份诉求清单摆在一起，几乎没有交集。

而双方之所以从分歧直接滑向动武，根源在于备忘录没有设置任何有效的争端裁决机制。当“什么是合规通行”都说不清时，争议一旦出现，双方没有仲裁渠道，只能诉诸单边行动——美国寄望于用自身的军事实力推动船只走南部航道以挑战伊朗管辖权，伊朗却用武力拦截来维护自己的规则。本次美伊军事摩擦是“规则真空”的必然产物。双方并非不想谈，而是在规则尚未建立之前，都在用行动单方面制定于自己有利的“规则”。

海峡管辖权直接关涉主权认知和战后战略定位。伊朗坚持海峡“不会回到战前状态”，于是与阿曼成立联合委员会，将管控权向制度化方向推进。美国则坚持伊朗无权单方面改变海峡法理状态，以军事存在推动替代航线。这组矛盾在可预见的未来很难实现妥协，或将成为伴随美伊谈判全程的一个重要爆点。

“边打边谈”的惯性困局

“边打边谈”之所以成为美伊难以走出的怪圈，首先是因为双方都无法承受政治接触彻底破裂的代价，又都不愿在核心立场上让步。全面战争不符合双方利益——美国不想再陷中东泥潭，伊朗常规军力难以与美军正面对抗，这一点已在此前四个月的战事中得到充分验证。

而彻底妥协在各自国内政治上都行不通：美国国内批评备忘录是“投降书”的声音不绝于耳，伊朗强硬派同样指责政府让步过多。于是，有限军事行动成了成本最低的“表态”方式——发动几轮精确打击，对国内交代“我们没有屈服”；打完了回到谈判桌，对国际社会表示“我们仍有诚意”。双方通过交火明确各自红线，尤其是在海峡问题上的底线，同时以交火后的迅速停火表明仍对谈判保持总体积极意向。

换言之，军事行动不是谈判的终结，而是谈判的另一种“语言”。而这种“语言”注定说不出双方想要的结果。“以打促谈”的前提假设是：军事压力可以迫使对方在谈判中让步。但既往经验证明，这在美伊博弈中很难成立。美国空袭伊朗沿海设施，能摧毁几座雷达站和无人机仓库，却无法改变海峡靠近伊朗海岸线的地理事实，更无法改变伊朗将海峡控制权视为核心战略资产的深层逻辑。反之，伊朗袭击商船和打击美军基地，可以抬高美国在中东的军事成本，却无法迫使美国放弃对海峡通航自由的坚持。双方的每一轮打击都在加深对方的不安全感，而一个更不安全的对手，只会更加固执，不会更加灵活。

更关键的是，“以打促谈”策略正在侵蚀谈判本身所需的最低限度的信任。谈判的基础是双方相信对方有履行承诺的意愿和能力，而每一枚落下的炸弹都在摧毁这种信任。特朗普一边宣布“会谈将于多哈举行”，一边下令空袭伊朗军事目标——这种操作在华盛顿看来或许是软硬兼施的老练手法，但在德黑兰眼中，这恰恰证明了“美国不可信”。

“边打边谈”最大的风险在于这种模式随时可能脱离控制。所谓“低烈度对抗”本身就是一个变量：海峡水域狭窄，双方军事力量高度密集部署，从交火到升级的时间窗口极短。双方的每一次“有限报复”都在试探对方底线，但底线是动态的，双方强硬表态的螺旋式升级本身就在制造新的风险。一旦某次打击造成重大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局势可能瞬间跃升到双方都无法以“有限行动”来收场的地步。

更值得警惕的是第三方搅局的可能。以色列不是谅解备忘录的签署方，却已成为美伊停火最大的不确定因素。以军拒绝撤出黎巴嫩、坚持继续打击真主党，以色列防长卡茨更是公开声称已做好对伊独立军事行动的准备，甚至敲定了伊朗境内打击目标。如果以伊再度互袭本土，美伊谈判进程极可能被彻底打断。

备忘录签署仅两周，美伊已经走过了一轮“交火—停火—再交火”的完整循环。坐在谈判桌前的美伊双方，是否真的相信谈判能解决彼此的分歧？美伊似乎都迷信可以用有限的军事行动改变谈判的力量对比，但实际上正在以战争边缘游戏的方式，持续消耗着本就极度稀缺的战略互信。“边打边谈”的真正危险不在于某一次打击的烈度，而在于这种模式本身在不断收窄双方的回旋空间，直到有一天，退路比进路更为狭窄。（作者系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助理研究员李子昕）

编审：高霈宁 蒋新宇 张艳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