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今天的大多数经济学家而言，私人企业是推动创新、投资以及经济增长的重要力量，这已经成为广泛接受的观点。

政府当然需要维护经济秩序，通过税收和再分配政策保障社会福利，并满足公共服务等社会需求；与此同时，一个高效的经济体系也需要政府保护基本的经济自由，为企业创造公平、稳定和可预期的发展环境，并避免不必要的过度监管。

大量国际经验都说明了这一点。中国、印度和俄罗斯这三个欧亚大陆上的大型经济体，虽然拥有截然不同的历史背景、政治制度、资源禀赋和发展道路，但它们过去几十年的经济变化，都可以帮助我们理解政府与企业之间的关系为何如此重要。

中国：政府引导与企业活力相结合

中国无疑是过去几十年世界经济发展中最引人注目的案例之一。

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逐步推进改革开放，越来越重视市场机制和企业活力。特别是在鼓励民营企业发展方面，中国形成了一套具有自身特色的制度安排：国家负责制定长期发展方向、建设基础设施、维护社会稳定和完善公共服务，而大量具体的经济活动则交给企业和市场去完成。

这种模式产生了非常显著的效果。

几十年前，中国仍然面临严重的食品供应不足问题；如今，中国已经成为世界主要的水果、蔬菜和土豆生产国，并在水产养殖、猪肉、鸡蛋以及其他农产品领域拥有巨大的生产能力。中国的汽车产业也经历了令人瞩目的转变：直到2004年，中国还是乘用车净进口国，而如今已经成为世界最大的汽车生产国之一，并在新能源汽车领域形成了强大的国际竞争力。

中国在高科技领域取得的进步更加值得关注。小米、华为、腾讯、字节跳动、DeepSeek等企业的成长，说明中国民营经济已经不再局限于传统制造业和低成本生产，而是越来越多地进入人工智能、互联网、通信、消费电子以及其他高技术产业。

更重要的是，中国的发展并不是简单地将政府与市场对立起来。恰恰相反，中国经济发展的一个重要特点，是政府的战略规划与企业的市场活力之间形成了某种结合。

中国政府进行了大规模的交通、能源、通信和基础设施投资，为企业创造了广阔的发展空间。同时，随着市场经济体制不断完善，民营企业获得了越来越多的发展机会。

近年来，中国进一步通过法律和制度建设强化对民营经济的支持。2025年5月正式实施的《民营经济促进法》，首次从国家法律层面明确民营经济的法律地位，并将支持民营经济发展确定为国家长期坚持的重要政策方向。同时，中国逐步建立更加统一的市场准入制度，使企业能够在更加公平、透明的环境中开展经营。

这一系列变化表明，中国经济发展的一个重要经验并不是简单地“政府退出经济”，而是政府不断调整自身角色：在需要的时候建设基础设施、制定长期战略和提供公共服务，在市场能够更有效发挥作用的地方，则给企业更多空间。

这可能正是中国经济过去几十年能够保持活力的重要原因之一。

中国的发展也说明，一个拥有巨大人口和复杂产业结构的国家，并不一定需要在“国家”与“市场”之间二选一。政府可以发挥长期规划和战略协调作用，而企业则通过竞争、创新和投资，把这些发展条件转化为真正的经济成果。

印度：从高度管制走向更加开放

印度的经历则呈现出另一种发展路径。

独立后的印度长期实行国家主导、面向国内市场的经济模式，政府通过许可证、审批和配额制度管理经济活动的许多领域。企业在扩大生产、选择地点、引进技术甚至决定生产何种产品时，都可能需要获得多项政府批准。

这种制度在特定历史时期具有其现实背景。独立后的印度需要建立自己的工业体系，同时希望减少对外国进口的依赖，因此国家在经济发展中承担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但随着时间推移，过于复杂的行政管理也逐渐限制了企业活力。私人企业的竞争空间受到压缩，许多行业由公共部门占据主导地位，经济增长因此长期比较缓慢。

到了20世纪90年代，印度开始进行重要的经济改革。在曼莫汉·辛格等人的推动下，印度逐渐开放此前主要由国有企业控制的行业，允许更多私人和外国资本进入，并降低关税。

这些改革释放了企业和市场的活力。改革之后，印度经济增长明显加快，外国直接投资快速增加，出口也不断扩大。

今天的印度已经成为世界重要经济体之一，并在信息技术、服务业、制药以及其他领域形成了具有国际竞争力的企业。

印度的经验说明，国家在经济发展过程中可以发挥重要作用，但当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之后，为企业提供更多空间、降低制度性成本，同样十分重要。

俄罗斯：一条不同的道路

俄罗斯的情况则更加特殊。

与中国和印度相比，俄罗斯在20世纪90年代经历了极其剧烈的制度转型。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迅速推进私有化和市场化改革。这一过程与中国渐进式改革存在明显区别，也深刻影响了俄罗斯此后的经济结构。

俄罗斯拥有丰富的能源、矿产和其他自然资源，因此其经济结构与中国和印度存在很大不同。俄罗斯的许多重要产业具有较高的战略属性，国家在能源、金融、国防以及其他关键领域承担着较大的责任。

因此，俄罗斯形成了一种与中国不同的政府与企业关系。

在某些时期，俄罗斯政府采取了较为开放的政策。例如21世纪初，俄罗斯降低税率、简化部分经济规则，并努力建立更加统一的市场环境。这些政策在一定程度上释放了私人企业的活力，使俄罗斯经济在较短时间内实现较快增长。

2022年之后，面对国际环境的巨大变化，俄罗斯经济又进行了新的调整。政府允许“平行进口”，降低部分贸易壁垒，推出税收优惠措施，并采取一系列措施帮助企业适应新的国际贸易环境。

这些政策产生了一定效果。

俄罗斯企业重新调整供应链，将部分贸易方向从欧洲转向中国、印度以及其他亚洲市场。一些原本退出俄罗斯市场的外国企业，其业务也被俄罗斯本土企业以及其他投资者接手。俄罗斯经济由此表现出一定的适应能力和韧性。

从这个角度来看，俄罗斯的经验不能简单地用“成功”或者“失败”来概括。

俄罗斯所面对的外部环境、产业结构和安全环境与中国完全不同。对于俄罗斯而言，能源、战略产业以及国家经济安全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因此政府在经济中的角色自然更加突出。

这种模式有其自身的历史原因和现实背景。

不同的政策选择

不过，从2024年开始，俄罗斯经济政策又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

随着战争成本增加以及财政需求上升，政府逐渐提高部分税收，并加强了经济监管。增值税税率提高，部分小企业适用的简化税制发生调整，同时能源、交通等领域的成本也有所上升。

与此同时，俄罗斯中央银行为了控制通货膨胀，提高了基准利率。这使企业融资成本明显增加，也给部分企业的投资计划带来了压力。

这些变化并不意味着俄罗斯放弃了市场经济，而更多体现出俄罗斯在当前环境下对财政稳定、金融稳定、国家安全和经济自主性的重新权衡。

事实上，每个国家在面对外部冲击时都会重新考虑国家与市场之间的平衡。

中国也曾经在不同历史时期不断调整政府与市场的关系。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最重要的变化之一，就是逐渐形成了“市场在资源配置中发挥重要作用，同时政府发挥更好作用”的发展模式。

俄罗斯所选择的道路则有所不同。

其政策更加重视国家对战略资源、关键产业以及经济安全的控制。这种选择可能降低某些领域的市场自由度，但同时也反映了俄罗斯对经济主权和战略安全的特殊考虑。

因此，与其简单评价不同国家哪一种模式“正确”，不如看到这些政策背后的现实条件。

企业家精神仍然是经济发展的重要力量

无论一个国家采取何种制度，企业家的作用都不应该被忽视。

企业家首先追求利润，这是市场经济最基本的动力之一。但与此同时，企业家的投资、创新和竞争，也会创造就业、增加税收、推动技术进步，并最终提高整个社会的生产能力。

中国的发展尤其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

过去几十年，中国民营企业从非常有限的规模逐渐成长为国民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大量民营企业从传统制造业起步，随后进入互联网、电子商务、新能源汽车、人工智能、通信设备和其他高科技领域。

中国今天拥有如此完整的产业链和如此强大的制造能力，与大量企业家的投资和创新密不可分。

在高科技领域，中国民营企业尤其表现突出。它们不仅服务中国市场，而且越来越多地参与全球竞争。

这一变化说明，政府与企业并不是天然的对立关系。

一个有效率的政府不应该把企业仅仅看成财政收入的来源，也不应该把企业家视为需要不断限制的群体。相反，政府更重要的任务，是建立公平的规则、保护产权、维护市场秩序、建设基础设施，并为创新创造条件。

企业则通过竞争和创新，把这些制度条件转化为生产力。

中国的经验正是在这一点上具有特殊意义。

中国政府在长期发展中不断扩大企业参与经济活动的空间，同时通过产业政策、基础设施建设和战略规划推动经济升级。这种政府与市场之间的合作关系，是中国经济能够快速实现工业化、城市化和技术进步的重要因素之一。

俄罗斯也拥有大量优秀企业家和具有竞争力的企业。过去几十年的经验同样表明，只要企业获得稳定的政策环境和合理的发展空间，它们就能够迅速调整经营方式，寻找新的市场和供应链。

因此，中俄两国虽然选择了不同的经济发展路径，但都说明一个基本事实：企业活力是经济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

国家不应忘记自己的使命

在我看来，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任务之一，是始终记住经济效率的重要性。

政府需要考虑财政收入、社会公平、国家安全和战略产业，但这些目标最终都必须建立在具有活力的经济基础之上。

如果企业缺乏投资意愿，创新受到限制，资本无法有效配置，那么无论政府拥有多么强大的行政能力，都很难长期维持经济增长。

中国过去几十年的发展经验值得认真研究。

中国并没有简单复制西方国家的经济模式，也没有完全依赖国家力量来推动经济，而是在改革过程中不断寻找政府与市场之间的平衡。

中国的发展证明，国家可以拥有长期战略，同时允许企业通过市场竞争寻找具体的解决方案；政府可以建设基础设施，同时让企业承担创新和投资的主要责任；政府可以制定产业发展方向，同时给予企业足够的空间进行技术探索。

这种结合并不容易，但它可能是大型经济体实现长期增长的一条重要道路。

俄罗斯面对的情况显然不同。俄罗斯拥有自己的历史、资源条件、安全环境和产业结构，因此不可能简单复制中国模式。俄罗斯更强调战略自主和国家经济安全，也有其现实依据。

但无论采取哪一种发展模式，都有一个共同的原则值得坚持：

政府最终不是为了管理企业而存在，而是为了创造一个能够让整个社会繁荣发展的经济环境。

企业家追求利润并不是经济发展的缺陷，而是推动创新和投资的重要动力。一个强大的国家，不应该把企业的发展视为对政府权力的威胁，而应该把有竞争力、有创新能力的企业视为国家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中国今天的发展成就，很大程度上说明了这一点。

对于包括俄罗斯在内的其他国家而言，中国经验最值得借鉴的地方，或许并不是某一项具体政策，而是这种不断调整政府与市场关系、不断释放企业活力的发展思路。

政府与企业之间并不一定是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

在一个真正具有竞争力的现代经济体中，政府可以成为企业发展的制度保障，企业则可以成为国家经济增长和技术进步的重要动力。

国家需要有自己的使命，而这一使命不应只是管理经济，更应该创造条件，让企业、劳动者和整个社会拥有不断创造财富、创新和改善生活的机会。

对于中国而言，这种政府与企业之间的合作已经成为过去几十年经济发展的重要经验；对于俄罗斯以及其他国家而言，在各自不同的国情和发展道路上寻找这种平衡，同样将是未来经济政策中的重要课题。【作者系经济学博士，英国伦敦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Chatham House）副研究员（Associate Fellow）弗拉迪斯拉夫·伊诺泽姆采夫（Vladislav Inozemtsev，1968 年生）】

编审：蒋新宇 高霈宁 蔡晓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