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英国外交大臣埃德·米利班德宣布禁止进口来自以色列在约旦河西岸所建定居点的商品。同日，英国与法国、丹麦、西班牙等其他11国发表联合声明，就限制与约旦河西岸以色列定居点的商品贸易作出承诺。

这是自2023年10月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以来，西方国家对以色列采取的最集中、最具标志性的集体行动之一。长期在对以政策上紧随美国脚步的欧洲，此番集体“变脸”，象征意义或大于实际效果。

以色列扩张定居点严重违背国际法

自1967年“六日战争”后，以色列就启动了在约旦河西岸的定居点建设，至今已逾半个世纪。国际社会普遍认为相关做法严重违反国际法。多数国家对以色列的这一行动表示坚决反对，并且不承认其对扩张领土的主权。

国际社会对以色列涉嫌违反国际法的指控有坚实的法理依据。最核心的法律条款来自1949年《日内瓦第四公约》第四十九条第6款：“占领国不得将其本国平民的一部分驱逐或转移至其所占领之领土。”该条款旨在防止占领国通过人口迁移改变被占领土的人口结构，实现事实吞并。但这一法条显然没能阻止以色列政府，此后半个多世纪里，以色列定居点从零星前哨发展为拥有完整基础设施的城镇。

截至2024年10月，仅约旦河西岸就有147个正式定居点和224个“前沿定居点”，定居者人口超过50万，若加上东耶路撒冷，总数已逾73万。

这一违法行为在国际司法层面已被多次确认。2004年，国际法院在“隔离墙案”咨询意见中明确裁定，以色列在被占领巴勒斯坦领土上建立的定居点违反国际法。2024年7月19日，国际法院在最新咨询意见中更进一步认定，以色列在被占领巴勒斯坦领土的持续存在本身即为非法，要求以色列“尽快结束其非法存在”，并“立即停止一切新的定居活动”。此外，2002年生效的《国际刑事法院罗马规约》第八条将“占领国将其人口直接或间接转移到被占领土”列为战争罪，使定居点建设从国家责任上升到个人刑事责任层面。

欧洲对以政策从“一边倒”转向“集体施压”

长期以来，欧洲在巴以问题上的立场与美国高度一致，对以色列的偏袒几乎是“政治正确”。欧洲国家鲜少对以采取实质性制裁行动。然而自2023年10月以来，这一格局逐渐发生变化。

转变的直接导火索之一是以色列在约旦河西岸的加速扩张。2025年9月英国正式承认巴勒斯坦国后，以色列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在2026年8月启动“E1区”定居点住房招标。这一项目位于耶路撒冷以东与大型定居点马阿勒阿杜明之间，一旦落地将在地理上把约旦河西岸切为南北两半，从物理空间上架空“两国方案”的现实基础。这让欧洲意识到，如果不采取实质性行动，“两国方案”将彻底沦为空谈。

此外，欧洲自身的安全焦虑与战略觉醒也是推动政策转变的重要原因。美以伊冲突爆发后，伊朗对海湾地区美军基地的报复性打击波及沙特等海湾国家，霍尔木兹海峡通航量骤降，红海航运安全恶化。欧洲国家开始意识到，美国在中东的“保护伞”已不再可靠，地区安全秩序正在失控。

对欧洲来说，继续盲目跟随美国的中东政策，在战略上并不受益，反而可能会因此陷入更深泥潭。欧洲国家开始重新评估，若继续无条件支持以色列，不仅无法维护地区稳定，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象征意义大于实质意义的“制裁”

客观而言，欧洲此次对以色列定居点的贸易制裁，是其对以色列政策转变的重要一步。从2025年6月英国、加拿大等国制裁以色列极右翼财政部长斯莫特里赫和国家安全部长本－格维尔，到2025年9月英国承认巴勒斯坦国，再到2026年9月12国联合承诺限制定居点贸易，欧洲对以色列的施压正在从“象征性谴责”走向“实质性措施”。英国将占领定性为“非法”的表态，更具有法律示范效应，可能引发连锁的司法与合规后果。

然而，必须清醒认识到，这些制裁措施的实际经济影响相当有限。据以色列非政府组织“现在就和平”分析，定居点商品贸易在以色列对外贸易中所占比例极小。2025年欧盟与以色列货物贸易总额达433亿欧元，而定居点商品出口即便按最乐观估算也仅数亿欧元级别，占比不到1％。更关键的是，定居点的社会经济系统与以色列本土高度一体化——定居者享受以色列的社会保障、医疗教育和金融服务，其生产企业使用的是以色列的技术和供应链。仅限制定居点商品的直接出口，难以触及这一经济体系的核心。

不仅如此，欧洲内部对以色列政策立场并不统一。德国因历史包袱和国内政治考量，明确反对欧盟层面的统一禁令；意大利也反对对以色列采取更激烈的制裁措施。目前西方12国只能以国家名义各自行动，暴露出欧洲在中东问题上协调能力的结构性局限。正如欧洲外交关系委员会分析指出，即便这些国家协调行动，其实际效力也受制于美国的立场。但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已明确表示，“不会阻止从以色列定居点进口商品”，这意味着以色列可以将出口重心进一步向美国市场倾斜，以缓冲欧洲方向的损失。

归根结底，欧洲这轮制裁更多是一种政治姿态，意在向以色列发出信号：定居点扩张已触及国际社会红线。但在缺乏美国配合、欧盟内部存在分歧、定居点经济与以色列深度捆绑的现实下，仅靠限制定居点贸易难以迫使以色列改变政策。

真正的和平，终究需要回到“两国方案”的谈判桌前，但留给各方的时间的确不多了。（作者系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科研处副处长李子昕）

编审：高霈宁 蒋新宇 蔡晓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