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6日，德国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简称“萨安州”）议会选举顺利举行，极右翼政党德国选择党（AfD）拿下约43.8%的选票，创下近十年来德国各级选举中单一政党得票率的历史最高纪录。

早在2025年5月，德国宪法保卫局就已正式将德国选择党认定为“确定的右翼极端主义力量”，指出该党的种族主义理念违背德国宪法精神，存在歧视特定群体、破坏自由民主秩序的风险。受纳粹历史的警示，德国始终对极右翼政治运动保持严格审查。

与欧洲大多数国家不同，战后德国从未出现过由极右翼或右翼民粹主义政党领导的州级政府或主要城市政府。目前德国选择党距离单独掌控萨安州议会仅差三个席位。无论该党未来能否在该州上台执政，本次选举结果都已是德国战后政党发展史上的标志性事件。

“边缘政党”不再边缘

德国选择党成立于2013年，在欧债危机中以“反欧元”立场起家，随后借难民危机与反移民议题迅速扩张，逐步从单一议题政党演变为涵盖广泛右翼民粹主张的政治力量，长期是德国主流政党严防死守的重点对象。德国总理默茨曾誓言将德国选择党的支持率斩半；基民盟、社民党、绿党等主流政党组建“防火墙”，拒绝与选择党进行任何形式的组阁合作。尽管受到主流政党的极力打压，德国选择党的民调支持率却一路走高，从昔日的“抗议党”“边缘政党”日益走近德国政治舞台的中央。

选择党在萨安州的“逆袭”是最好的例证。自2002年起，萨安州的历任州长均出自联盟党，该州也一直被视为联盟党在德国东部的稳定票仓。但在9月6日的萨安州选举中，选择党的支持率从上届州选举的20.8%跃升至43.8%，拿下州议会83个议席中的39席，以压倒性优势成为该州毋庸置疑的第一大党。而德国总理默茨所在的基民盟却遭遇毁灭性失败，得票率从原先的37.1%暴跌至17.2%，仅获得15个议席。社民党、绿党、左翼党各获得8个议席，新兴政党莎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简称“瓦盟”）获得5个议席，支持率均远低于选择党。

目前，德国选择党在除柏林外的多数东部州支持率普遍达到35%至44%，已经成为东部地区的头号政治力量。但其强势崛起并不局限于东部州，即使在全德层面，德国选择党也已跻身最重要政治力量之列。

2025年德国大选中，德国选择党支持率翻番，由2021年的10.3%跃升至20.8%，支持率超越社民党，仅次于基民盟，成为德国第二大党。而德国选择党并未止步于此，2026年9月的最新民调显示，德国选择党以近28%的支持率已跃居德国第一大党；总理默茨所在的联盟党支持率下滑，创近年新低，以约21%的支持率位列第二。作为联盟党执政伙伴的社民党支持率则持续低迷，仅为12%—13%，两大执政党支持率总和仅略高于选择党。

德国选择党的持续扩张，以及愈发完备的选民与选区结构，标志着其已突破以往抗议性小党的局限，成长为一支常态化的政治力量。德国战后延续数十年的政治版图正经历一场历史性裂变，极右翼政党正疾步迈向德国权力核心。

“共识政治”难以为继

二战后，德国形成了带有本土特征的共识政治传统：政治体系以联盟党与社民党两大“全民党”为核心，中右翼的联盟党秉持保守基督教价值观，中左翼的社民党奉行社会民主主义路线。两大政党既存在竞争性选举关系，又多次联合组建“大联合政府”，在战后历史反思、欧洲一体化、社会福利制度构建、经济秩序安排等核心议题层面维持基本政治共识，依托跨阵营政治妥协保障国内政局稳定，同时搭建起隔绝极右翼势力的政治“防火墙”。

然而，随着选择党支持率的持续攀升，这一传统政治格局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冲击。德国政治极化、碎片化趋势愈发明显，“大联合政府”不再具备原有的社会覆盖能力，昔日“全民党”已经难以代表全体德国民众的多元诉求。

这种代表性危机直接动摇了共识政治的根基。当传统大党无法有效整合社会多元诉求，选民便转向立场更鲜明，甚至激进的选择党寻求政治表达。在此情境下，主流政党若继续固守旧有的妥协逻辑，不仅难以弥合日益扩大的社会裂痕，反而可能因政策模糊进一步丧失公信力；若试图通过吸纳选择党的部分议题挽回选票，则又面临突破“防火墙”的道德与政治风险，陷入两难境地。

更关键的是，选择党作为反建制力量，其核心诉求直指战后共识的基石——例如对欧洲一体化的怀疑、对移民政策的强硬立场，以及对历史反思叙事的修正主义倾向，这使得选择党和其他政党在根本价值观上缺乏对话基础。因此，传统的跨党派协商机制面对这个旨在解构现有秩序的强劲对手时，已经显得力不从心，曾经赖以维持稳定的“共识”，如今正演变为各方难以调和的对立。

星星之火，未必燎原

选择党在萨安州取得的“历史性突破”，被西方媒体解读为一场“政治地震”。德国国债也因此遭遇抛售：9月7日，德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上涨4.7个基点，达到3.386%。针对此次选举结果的政治追责声，迅速跨越州域边界向联邦层面传导，联盟党和社民党面临巨大压力，德国总理默茨和副总理克林贝尔也承受着空前考验。

但就目前来看，“蓝色火焰”（德国选择党以蓝色作为标志性色彩）未必能席卷萨安州。选择党想要上台执政，主要有三种途径。

一是与有着极左翼背景的瓦盟组建“极端政党联盟”。但两党除了在解除对俄制裁、暂停援助乌克兰方面立场较为契合外，在教育、文化、警务等具体议题上的合作空间十分有限，且极右翼与极左翼的跨光谱合作，从本质上就注定充满不确定性与不稳定性。

二是争取至少三名来自其他政党的当选议员倒戈支持选择党。尽管选择党表示已经启动了试探性接触，但能否争取到足够支持，目前仍未可知。

三是根据萨安州州长选举规定，如果德国选择党的州长候选人连续两轮投票都达不到42票的绝对多数，那么在第三次投票中，其可借助其他政党或部分议员的选择性弃权，以简单多数当选，组建少数派政府。

总之，选择党若要在萨安州登台执政，需要经历复杂漫长的拉锯，不排除其最终退居反对党，或是萨安州重新举行选举的可能。

即便德国选择党成功在萨安州执政，也难以对德国联邦层面的政治格局产生立竿见影的颠覆性影响。毕竟，联邦制下的州级执政经验，既可能成为选择党推动自身“去极端化”的契机，也可能加速其原有支持者流失，在联邦层面坐实选择党“不可信赖”的标签。

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此次萨安州选举折射出的并非德国民主体制的即刻崩溃，而是其内部张力的一次集中显现。随着默茨政府一系列改革议程的逐步推进，联邦执政党能否扭转当前不利局势，仍有待观察。9月20日柏林州及梅克伦堡-前波莫瑞州的选举，将成为检验德国政党政治走向的又一块试金石。（作者系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洲所副研究员，欧盟研究室主任刘晨）

编审：高霈宁 蒋新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