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4日，芬兰宣布加入法国“前沿威慑”核计划。在乌克兰危机延宕、美国对欧安全承诺不确定性上升的背景下，法国核计划旨在推进欧洲“战略自主”、摆脱对美安全依赖，将对区域安全稳定、地缘博弈态势产生深远影响。

“前沿威慑”的具体内涵

长期以来，法国核战略植根于戴高乐主义传统，其基本原则是核力量保持独立、核决策权集中于总统，以及奉行“严格的充足性”（stricte　suffisance）原则。所谓“严格的充足性”，是指法国不寻求在核武器数量上与美国或俄罗斯展开军备竞赛，而是维持一支规模有限、但足以使任何潜在对手承受“不可接受损失”的核力量。其要义在于以有限但可信的报复能力，维护法国国家核心利益和战略自主。

在此背景下，2026年3月2日，法国总统马克龙在布列塔尼长岛核潜艇基地发表讲话，首次提出“前沿威慑”（dissuasion　avancée）概念，并宣布法国将增加核弹头数量。自此，法国核战略从着眼于本土转而将视野延伸至欧洲大陆。从这个意义上讲，“前沿威慑”构成冷战结束以来法国核政策的一次重大调整，标志着其核战略由侧重维持既有规模与更新能力的有限威慑，转向适度扩容、前沿机动部署、欧洲协同的路径，最终建立一种以法国核力量为核心、以欧洲常规军力为支撑、以伙伴国参与为外延的多层次威慑体系。

从政策设计上看，法国的“前沿威慑”主要包括三层含义：一是增加核弹头数量。在3月的讲话中，马克龙宣布将提高法国核武库弹头数量，并表示法国今后不再公开核武库数字。二是扩大核威慑的欧洲维度。通过在特定情况下将能够搭载核导弹的“阵风”战斗机及支援力量临时、分散而机动地部署到欧洲伙伴国家，法国希望形成更具弹性的威慑态势。三是试图把核威慑与常规军事能力结合起来。马克龙提出，欧洲应加强预警、空防、反导、无人机防御以及远程精确打击能力，以便在核门槛以下管理危机和控制升级。

伙伴网络初具轮廓

截至2026年9月，英国、德国、波兰、荷兰、比利时、希腊、瑞典、丹麦、挪威和芬兰已先后不同程度地参与这一核计划：有的深度嵌入，有的仅限于战略对话与风险认知，还有的在国内政治约束下保持谨慎距离。

英国在法国核计划中发挥了基础性作用。早在2025年7月，两国便签署《诺斯伍德宣言》，首次明确两国将就各自独立的核威慑力量进行协调，并提出欧洲不存在一种只影响法国或英国而不影响另一方的“极端威胁”，由此扩大了法英核力量的欧洲安全属性。

德国作为欧洲最大经济体和北约核共享机制的重要参与者，是法国推进“前沿威慑”的“关键伙伴”。3月2日，法德两国发表联合声明，决定设立高级别核事务指导小组，作为双方开展核战略对话、协调战略合作与危机磋商的制度平台。

瑞典、挪威、波兰、芬兰则构成法国“前沿威慑”向欧洲北部和东北部延展的重要节点，这些国家与法国开始从战略对话走向核规划协调。瑞典是马克龙3月讲话中点名的首批参与国之一。4月，法瑞两国在巴黎举行核事务指导小组会议，围绕战略对话、核风险认知及常规防务协同展开磋商。挪威于5月27日表示将加入法国“前沿威慑”计划并签署防务协议，但不会改变其有关核武器的基本政策，如不会向法国核武器计划提供资金。7月10日，法波两国举行首次核事务指导小组会议，并通过合作路线图，围绕欧洲安全和双边战略合作推进后续磋商。9月14日，芬兰正式加入该核计划，法芬双方计划建立核事务指导小组，但芬兰表示和平时期无意在其领土上部署核武器。

荷兰、比利时、丹麦、希腊虽已参与法国的“前沿威慑”核计划，但态度普遍更加谨慎。荷兰和比利时长期参与北约核共享安排，境内部署着美国核武器，其对法国核计划的兴趣主要在于拓展欧洲层面的战略磋商、预警协调和常规防务合作。丹麦虽被马克龙列入首批合作对象，但其国内长期存在对核武器部署较为敏感的政治传统。丹麦国防部长在新闻发布会上强调，与法国的合作是更大程度保障自身安全所“必须接受的”，但目前不会改变丹麦几十年来奉行的“不拥有核武器”政策。希腊作为地处地中海和中东安全风险交汇处的北约成员国，虽有意参与欧洲安全议题，却不愿在核部署和核对抗问题上作出过早、过深承诺。

所谓“前沿”或致失控

长期以来，欧洲核安全主要建立在美国延伸威慑之上。北约将自身界定为核联盟，美国通过驻欧核力量与核共享机制构成欧洲核威慑的核心支柱，英国和法国则保有独立核力量。法国此次提出的“前沿威慑”，实际上是要在既有美欧安全结构之外，增加一层以法国为中心的欧洲核威慑安排。在乌克兰危机延宕和跨大西洋关系不确定性上升的背景下，这一调整有助于推动欧洲“战略自主”能力建设，为欧洲提供了美国核保护伞之外的补充性选项。

但这一计划也具有明显局限：其一，法国保留核武器使用、核计划制定和核心利益界定的最终决策权，伙伴国可以参加对话、演习和危机磋商，却无权参与核决策。其二，法国核力量在规模与全球部署能力层面，与美国在欧洲构建的核保护体系存在较大差距。其三，欧洲内部对核安全的风险认知并不一致。波兰、芬兰等东翼国家更强调对俄罗斯的直接威慑，德国更希望将法国合作嵌入北约框架，荷兰、比利时、丹麦和希腊则普遍担心核部署可能带来的安全和政治代价。因此，“前沿威慑”核计划究竟能发挥多大的作用，仍有待观察。

此外，核与常规力量的深度捆绑，也会带来新的升级风险。法国设想在伙伴国境内临时部署具备核打击能力的“阵风”战斗机，这一安排意味着法国战略力量的活动范围将更接近俄罗斯周边方向。但由于核能力飞机与常规空中力量共用机场、后勤保障与指挥情报体系，对手很难准确判断一次常规军事打击行动是否包含核升级意图。在此背景下，俄罗斯外交部副部长格鲁什科警告称，俄军未来在军事冲突中制定优先目标清单时将考虑法国的“前沿威慑”核计划。而欧洲的安全环境本已敏感，任何核能力平台、远程导弹系统和导弹防御设施的前沿化，都可能压缩危机中的预警与决策时间，加剧因误读彼此意图而引发冲突的风险，造成新的动荡。（作者系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助理研究员王萌）

编审：邢砚薷　蒋新宇　张艳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