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席成员”:欧加关系的新定位?

近日,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发表年度盟情咨文时指出,面对多重全球性威胁与挑战,欧盟愿推动加拿大成为欧盟首个“联席成员”(Associate Member),并将欧加关系“提升到尽可能的高度”。
与此同时,加拿大总理卡尼在赴欧洲议会演讲时对这一提议表示欢迎,并称加拿大希望与欧盟构建涵盖各战略领域的“面向未来的联盟”(Alliance for the Future)。
从“联席成员”到“面向未来的联盟”,欧加为何迅速走近?新的联盟体系能否令欧加成为世界变局中“新的一极”?
“联席成员”意味着什么?
“联席成员”并不是入盟进程的变体。尽管“联席成员”的内涵尚不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其与欧盟成员国有着本质区别。
一方面,加拿大并不满足入盟的法律条件。《欧洲联盟条约》第49条明确规定,任何申请加入欧盟的国家必须为欧洲国家——加拿大显然不符合这一标准。另一方面,入盟也不符合双方的战略目标。欧盟发言人在会后表示,欧盟提出“联席成员”是为了“创建一个目前尚不存在的全新的伙伴关系形式”“并不等同于入盟”。卡尼也明确表示,加拿大并不寻求入盟或让渡主权,而是希望密切与欧盟的关系实现“集体韧性”。
值得注意的是,加拿大并未完全接受“联席成员”的提法。卡尼只在援引冯德莱恩讲话时提到“联席成员”,但随即话锋一转,表示将以“面向未来的联盟”界定欧加之间独特、积极的合作关系。加拿大驻欧盟大使乔纳森·威尔金森(Jonathan Wilkinson)也表示,“联席成员”只是一个可能的称呼,而加拿大更倾向于使用“面向未来的联盟”,凸显加拿大希望掌握主导、维护主权的立场,避免给外界留下“欧盟成员国”的印象。
“联席成员”是一种全面、克制且可复制的联盟体系。冯德莱恩与卡尼均表示,新联盟体系将超越自由贸易协定,实现战略层面的深度融合,尤其是在关键矿产、智能制造、国防、能源等战略行业,或将建立类似欧洲经济区(EEA)的一体化市场。卡尼明确指出,加欧联盟“并不是为了在大国争夺的时代构建第三个阵营”,而是希望不受其他大国主导,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欧洲议会议长梅措拉认为,“联席成员”是可推广的模式,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国可循例加入。英国也对加入这一机制感兴趣。
“特朗普冲击”:欧加走近的催化剂?
欧盟与加拿大走近,并非“一夕之功”。
早在2016年10月,双方就建立战略伙伴关系,并签署《综合性经济与贸易协定》(CETA),该协定在2017年9月“临时生效”,免除了高达98%的关税,使双边货物贸易额在不到10年内增长75%。2025年3月,卡尼就任加拿大总理后,加拿大进一步加强同欧盟合作。2025年6月,欧盟与加拿大建立“面向未来的新型战略伙伴关系”并签署《安全与防务伙伴关系协议》。2026年2月,加拿大成为首个被纳入欧盟防务共同采购计划“欧洲安全行动”(SAFE)的非欧盟国家。双边关系在多年间呈现不断深化态势。
但“特朗普冲击”无疑是欧加关系升温的最直接原因。长期以来,美国是加拿大最重要的盟友与贸易伙伴,加拿大出口商品约70%流向美国。但特朗普再次就任美国总统后,美加关系呈现高度紧张态势。特朗普不仅无视《美墨加协定》,对来自加拿大的钢、铝、汽车配件等征收高额关税,还威胁禁止加拿大飞机制造商庞巴迪在美国销售,除非其把生产线迁往美国——而这将掏空加拿大的制造业基础。
今年8月22日,美加谈判破裂,美国对价值约200亿美元的加拿大商品加征50%关税正式生效。在加拿大作出对等反制后,特朗普政府进一步加码报复,宣布自9月29日起禁止部分加拿大商品进口,并对酒类、乳制品和摩托车等征收新关税。
美国的“掠夺性”贸易行为使加拿大意识到,对美经济依赖正从优势转变为战略脆弱性的来源,因此开始推动经济多元化转型。卡尼在上任后提出未来五年吸引1万亿加元投资,并力争到2035年把对美国以外市场的出口翻一番。
在2026年1月的达沃斯论坛上,卡尼警告称美国主导的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已死,世界秩序已断裂,并呼吁中等强国一起行动抵制大国胁迫。9月8日,面对特朗普政府新的关税报复,卡尼表示“加拿大不只寻求抵御关税冲击,更致力于降低对美依赖”。9月22日联合国大会期间,加拿大外长再次强调“中等强国”联合的重要性,而“联席成员”无疑是“中等强国”联合自强的重要体现。
欧洲也是“特朗普冲击”的受害者。尽管美欧在2025年7月达成关税协议,但特朗普政府并未停止对欧洲的关税胁迫。2026年1月,美国宣布对参与格陵兰岛军事演习的欧洲国家征收10%关税。6月,特朗普威胁称,对美征收数字服务税的欧洲国家将面临100%的报复性关税。对于此次欧盟与加拿大建立“联席成员”的意图,特朗普威胁称“如果我认为这是敌对行为,将对欧洲征收非常严厉的关税,甚至停止与欧洲在某些领域的贸易”。
此外,欧洲还抱有严重的“竞争力衰退焦虑”。近年来,受乌克兰危机、能源短缺等多重因素冲击,欧洲经济停滞不前。欧洲将此归咎于对外经济依赖,并寻求在关键原材料等方面的多元化,而加拿大正是欧盟可以进行“合作替代”的重要伙伴。
欧加之间也具有较强的经贸与战略互补性。对加拿大而言,欧盟4.5亿人口的庞大市场是对冲“特朗普冲击”的绝佳选择。欧盟在半导体、绿色科技、智能制造等方面的领先优势,可以与加拿大较强的工业基础形成优势互补。对于欧盟而言,加拿大有超过34种关键矿产储备,其中11种产量居世界前列,还有大量LNG天然气储量,将有助于满足欧洲能源需求和现代产业发展需要。
“联席成员”概念能走多远?
尽管欧加联盟以“互利共赢”为特征,但“联席成员”这一概念尚未在欧盟内部获得一致支持。2016年10月签署的《综合性经济与贸易协定》(CETA)迄今仍有10个欧盟成员国未批准,而一体化程度更高的“联席成员”恐更难获得一致支持。
此外,尽管欧加均已明确“联席成员”不等于欧盟成员国,但不设先决条件就可以获得类似欧盟成员国的诸多好处,使在欧盟外徘徊已久的西巴尔干国家、土耳其、乌克兰等感到不满。再者,“联席成员”的内涵究竟是什么,如何分配欧加之间的权利义务,如何管控可能的贸易争端与分歧,也尚待解决。
外部因素也将影响“联席成员”概念的未来走向。当前,欧加走近更多是受地缘政治压力驱动的“危机联盟”,与美加“关税战”和欧洲竞争力不足高度关联。如果美国贸易政策在最高法院裁决或中期选举后发生转变,或欧盟经济形势好转,双方是否还有足够意愿维持高度的同盟关系也有待进一步观察。(作者系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欧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杨博文)
编审:高霈宁 蒋新宇 张艳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