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加强中小企业回款难问题治理有关工作的通知》，《通知》明确提出60日付现、电子凭证不超6个月、央企国企带头现金支付等要求。这既是整治产业链拖欠账款的重要举措，更为小微金融改革指明新方向：对小微企业的信用评价不应局限于用抵押物和年报来定义，实时回款流应当成为小微企业信用定价的又一依据，构成企业第二张动态资产负债表。

回款难的本质：产业链信用分配失衡

小微企业回款困境的根源，是产业链信用分配失衡。国企、大型平台及总包方控制着订单与验收的主导权。小微企业完成履约后，回款常因验收标准模糊、支付工具变形、账期规则不对等陷入停滞。商业汇票、电子凭证、内部挂账等常规结算方式，变相将小微企业应收账款转化为核心企业无偿占用的流动资金。

账款拖欠还会构成层层传导的负面链条，从总包、分包、材料商延伸至基层务工主体，看似只是“钱晚到”，实质却是信用在产业链中被强势方折价占用。

小微企业为保持经营流动性，被迫借用高息过桥资金，甚至放弃新订单。若不疏通这一堵点，普惠金融投放的资金极易沦为“借新还旧”的工具。因此，回款难绝非简单的财务瑕疵，而是小微企业丧失自身信用定价权的集中体现。

重构信用逻辑：过程数据优于静态报表

小微企业缺失信用定价权，源于传统银行信贷过度依赖财务数据。传统信贷侧重考核企业利润、净资产、抵押担保等，难以适配轻资产小微企业的经营特征。事实上，小微企业最有价值的信用指标蕴藏在全流程的经营数据中。

不同业态的小微企业有着不尽相同的过程信用指标：生产制造类企业可依托工单、物流、入库记录核验经营稳定性；工程服务类企业以竣工节点、监理签字、资金批复文件为核心凭证；数字服务类企业则可通过服务调用记录、履约数据、开票回款节奏判定经营质量。串联全流程经营数据则能形成一种“过程信用”。

回款流是小微企业经营状态的实时晴雨表。我国小微企业融资难，很多场景下不是没有信用，而是其信用没有真正地被发现、评估。国办本次《通知》积极推动付现、压凭证、强披露，揭示出动态信用信号。

银行风控转型：从“重抵押”转向“重回款质量”

未来普惠金融的行业竞争，不在于谁先挂出“支持小微”的招牌，而在于谁能最先把回款流变成一种可计价的资产。

国有大行可依托数据与资金优势，对核心企业应付账款开展穿透式管理，结合企业账期、履约凭证、监管回款流水，按回款质量差异化定额度、定利率。中小银行则需深耕县域、产业园区场景，依托链主企业、园区合约、税务票据、验收单据开展交叉验证，基于稳定回款流水开展纯信用授信，下沉普惠服务。

同时，需规避“有应收账款即可放贷”的认知误区。一定意义上，不良应收账款可能比没有应收账款更加危险。稳健的回款流授信模式需坚守三大核心：一是验真，即合同、交付、验收、发票、物流、回款账户信息完全匹配；二是截流，即回款必须进到监管账户，优先清偿贷款本金再分配盈余；三是定价，如账期60天和180天有着不一样的风险，现金付和汇票付分属不同类的资产。未来银行小微服务评价体系，不仅要看不良率，还要看回款履约率、过程数据匹配率、企业续贷过桥依赖度等核心指标。

规范支付工具：杜绝强势主体变相侵占小微利益

回款流管理还涉及支付工具规范。作为一种支付工具，商业汇票、电子凭证本身可以有效地帮助大企业管理资金、促进供应链流转。但部分链主企业却将6个月工具强行延长，甚至强制小微企业去关联机构贴现，大幅压缩实际回款收益，形成变相压价，造就了“强势方理财、弱势方买单”的畸形格局。

整治该乱象需建立标准化监管体系，对凭证期限设上限、对信息披露设底线、对逾期违约设惩戒，通过统一监管平台对支付凭证进行全流程监测。最终目标是将电子凭证从单纯的欠款凭证，升级为可验证、可兑付的履约权凭证，让小微企业凭借真实履约记录直接获得银行授信，摆脱折价贴现困境。

小微企业回款乱象，表层是资金到账时效问题，深层是产业链信用定价权的博弈。在数字金融时代，小微金融正在发生深刻变革：信用评价从静态财报转向动态经营数据，风控逻辑从重抵押转向重履约，利益分配从大企业占用小微资金转向过程数据为小微增信。

回款流正在成为我国小微企业的第二张资产负债表。只有这张表可以被看见、被验证、被定价，普惠金融发展才能落到实处。金融机构唯有摒弃传统抵押思维、深耕动态履约信用，才能把握新经济下普惠金融的发展机遇。（作者系上海大学上海科技金融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国宏新型城镇化发展联盟首席经济学家陆岷峰）

编审：段思琦　蒋新宇　邢砚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