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美乌关系急剧降温。10月9日，美国宣布与俄罗斯达成柴油供应协议，美国财政部随后表示，将在未来数月放松针对俄罗斯柴油贸易的制裁。对此，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斥之为“软弱的决定”，直言感觉“遭背叛”。对此，美国总统特朗普随即回击——把美国国内柴油价格高企归咎于乌克兰持续袭击俄罗斯炼油厂，甚至宣称“乌克兰是时候换一位新总统了”。

面对美方施压，泽连斯基并未示弱，并称“任何缓和局势的措施都应是相互的”。据美国媒体披露，泽连斯基此前已六次无视美方提出的停止袭击俄罗斯炼油厂的要求。作为一个仍处战时状态、严重依赖外部援助的国家，乌克兰对美国说“不”，并非一时意气用事，而是根植于援助格局、军事能力和美国内政等方面的变化。

援乌格局的结构性变化

德国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2月底，欧盟及其成员国对乌克兰援助总额约为1900亿欧元，欧洲整体已超过美国，成为乌克兰最大援助方。今年2月，欧洲议会批准总额900亿欧元的对乌援助贷款方案，其中600亿欧元用于国防需求。7月举行的北约安卡拉峰会上，盟国又承诺年内向乌克兰提供700亿欧元的军事装备、相关支持和培训，并在2027年维持至少同等水平。与此同时，英法两国主导的“意愿联盟”已汇集30个国家，英法等十国甚至绕开北约框架，为乌克兰量身打造导弹防御体系。

反观美国，特朗普政府自重新上台以来，把对乌克兰的财政和军事援助削减了九成以上，新增援助几乎归零。欧洲虽难以在规模和速度上完全填补缺口，但足以让乌克兰在短期内不至于陷入断供困境。这种“美退欧进”的援助格局变化，为乌克兰提供了宝贵的战略回旋空间。

乌克兰军工自主能力的实质性跃升

如今，乌克兰已从无人机进口国成为全球主要无人机制造中心之一。产量从2024年约220万架升至2025年约400万架，2026年的产量目标更是突破700万架。凭借国产远程无人机和“火烈鸟”巡航导弹，乌军能够自主打击俄罗斯境内纵深的炼油厂、仓储设施等目标，作战纵深延伸至鄂木斯克、秋明等西伯利亚核心油气产区。

这一能力提升的战略意义远超战术层面。今年8月，俄罗斯炼油厂至少遭到22次袭击，创乌克兰危机爆发以来单月之最。国际能源署的数据显示，俄罗斯原油加工量持续走低，柴油产量同比下降逾两成。柴油价格高企直接牵动美国选民的钱包，威胁共和党中期选举选情。换言之，打击俄罗斯能源设施已成为乌克兰的谈判筹码，既能冲击俄罗斯经济，又能经由全球能源价格传导至美国国内政治。

美国国内的制度性制衡

特朗普政府与俄方达成的柴油协议，在美国国内遭到了跨党派谴责。参议院民主党领袖舒默等人发表联合声明，斥责该协议是“对乌克兰、欧洲盟友和美国国家安全的彻底背叛”。共和党众议员唐•贝肯直言总统对普京的顺从“令人尴尬”。尤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份协议距特朗普签署《2026年格雷厄姆制裁俄罗斯和伊朗法案》还不到一个月。一面立法加码对俄制裁，一面与俄达成柴油交易，这种自相矛盾的政策令乌克兰有充分理由判断，随着中期选举临近，特朗普的对俄交易随时可能被逆转，因此，不必过分在意白宫当前施加的压力。

此外，泽连斯基的强硬姿态也得到了乌克兰国内政界与主流民意的背书。乌克兰外长瑟比加第一时间力挺泽连斯基，称总统“得到乌克兰人民的支持”。在战时状态下，泽连斯基若对美国妥协，接受“割地停火”，无异于“政治自杀”。越是被特朗普要求“换人”，泽连斯基越有理由把外部压力转化为凝聚国内共识的资源。

然而，敢对美国说“不”，不等于离得开美国。乌克兰的防空体系、情报共享、远程精确打击弹药高度依赖美国，欧洲短期内既无能力也无意愿完全取而代之。自去年夏天以来，在北约“乌克兰优先需求清单”机制下，由欧洲出资、美国供货的绝大部分“爱国者”反导系统拦截弹抵达前线。但美国在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中已消耗自身过半库存，拿不出多余装备。于是在北约安卡拉峰会上出现了耐人寻味的一幕，特朗普宣布授权乌克兰“自行生产”爱国者导弹。说是授权，实则美国仍牢牢攥着技术、产能与军售渠道，从战争的“出资人”摇身一变成为“收费人”。欧洲方面同样难言铁板一块，捷克、匈牙利、斯洛伐克均拒绝参与北约新一轮对乌军援计划及欧盟对乌的国防融资安排。

正因如此，泽连斯基在强硬之余始终留着谈判余地。他提出的停火条件，如“只要俄方停止袭击乌能源设施，乌方即停止袭击俄炼油厂”等，本质上仍是把“球”踢回给美国主导的谈判桌。

那么，美国对俄乌战事的影响力是否在下降？就约束乌克兰行为而言，确实在减弱。但要结束这场战争，美国的作用仍无可替代。欧洲可以出钱出力，但拿不出一份能够让俄罗斯坐上谈判桌的方案；乌克兰打得疼俄罗斯，却打不来一纸停战协定。

这场因柴油而起的风波，表面看是美乌领导人之间的又一轮“口水仗”，实则折射出双方目标的严重错位。美国当务之急是降油价、保选票，以备战中期选举。乌克兰则希望通过持续打击俄罗斯炼油厂，削减其能源与后勤支撑能力。

战事延续到第五个年头，各方都在算自己的账：美国算选票账，欧洲算安全账，乌克兰算生存账。账算得越精，离真正的和平反而越远。（作者系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欧亚所助理研究员李莹莹）

编审：高霈宁 蒋新宇 张艳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