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英国首相伯纳姆连续释放亲欧信号。他先是在工党年会上承认“脱欧”造成的伤害大于好处，并表示将利用年底的英欧峰会向全国展示英欧关系的“不同选项”。随后，他又在英国广播公司（BBC）采访中表示，重新加入欧盟“是可能的选项之一”。

鉴于“脱欧”问题在英国与欧盟政治生活中的重要性与敏感性，伯纳姆的表态立即在英国国内和欧盟引发广泛讨论，也让英国重返欧盟的话题重新回到公众视野。

伯纳姆的亲欧立场

伯纳姆的表态是工党亲欧立场的延续与升级。斯塔默时期，工党即持明显亲欧立场，但考虑到该问题的政治敏感性，曾以“不重返单一市场、不加入关税同盟、不恢复自由流动”三条红线框定对欧政策，试图以食品与农产品贸易协议（SPS）、碳排放交易、青年流动等局部协议强化英欧关系。然而，这些技术性成果的政治可见度较低。伯纳姆接任首相后，虽然没有宣布放弃这三条红线，却把“维持现状”“加入关税同盟”“加入单一市场”乃至“全面重返欧盟”并列为可选项，实质是让“重返欧盟”变成可讨论的正常选项。

伯纳姆之所以敢于突破禁忌，或许是因为他自认为拥有斯塔默缺乏的政治资本。伯纳姆在补选中击败改革党对手后重返议会，在工党内部具有很高人气，也对工党民意基础产生了正面影响。有民调显示，伯纳姆接任首相后，工党民调支持率一度摆脱颓势，7—9月连续反超改革党。因此，伯纳姆可能认为他在“脱欧”议题上拥有更大的空间。

英国的经济困境则是伯纳姆有意重返欧盟的深层背景。英国预算责任办公室预计，“脱欧”完成15年后，英国经济规模将比留在欧盟时低约4％。有研究估计，“脱欧”已令英国2025年GDP比未“脱欧”情境低6％—8％。在YouGov近期民调中，仅11％的人认为“脱欧”比“留欧”更成功，半数选民表示愿意重返欧盟。

欧盟的回应与要求

欧盟的反应则呈现出“政治上欢迎、条件上不让步”的特点。法国总统马克龙称英国重返欧盟将是“非常好的消息”；西班牙首相桑切斯表示将“张开双臂”欢迎英国回来；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也强调，英欧是“志同道合的伙伴”，深化合作“至关重要”。

然而，欢迎不等于无条件接纳。欧盟官员对媒体表示，英国似乎仍认为“欧盟需要英国甚于英国需要欧盟，但和解只有在英国展现意愿、重新与它声称已摆脱的规则看齐时才会到来”。波兰外长西科尔斯基明确说，若英国申请“重返”，波兰会投赞成票，但英国“不会得到与之前相同的待遇”。前欧盟“脱欧”谈判代表巴尼耶则认为，英国重返后保留英镑和申根区外地位虽然“可能”，但一切都取决于谈判和欧盟的决定。

欧盟的强势在英欧关系中显露无遗。11月20日的英欧峰会将聚焦食品贸易协议（SPS）、碳排放交易和青年流动计划。SPS要求英国在食品标准上与欧盟动态看齐。当前，欧盟也仍未同意将英国出口归为“欧洲”商品，英国因此难以规避带有保护主义色彩的“欧洲制造”计划的限制。在相关谈判中，英国作为非欧盟成员国无权参与规则制定。简言之，尽管欧盟希望与英国加强关系，但“重返”意味着英国要接受欧盟的规则，而非定制规则。正如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学者蒂莫西·阿什所言，欧盟手中握有多张牌，英国重返欧盟需要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民主说服工程。

英国重返欧盟的可能性

当前，英国的民意数据对重返派有利。2026年10月YouGov民调显示，若举行公投，将有52％的英国人支持重返欧盟，27％支持留在欧盟外；2016年支持“脱欧”的选民中，22％表示会改变立场。

但到目前为止，英国的官方立场仍然谨慎。2026年1月，政府在回应重返欧盟的请愿时明确表示“英国不会重新加入欧盟”，并维持2024年工党宣言红线。伯纳姆尽管表示未来将“重返”纳入工党宣言是可能的，但他也说现在举行重返公投“不是正确的事情”。

英国重返欧盟的法律与技术障碍同样很大。根据《欧盟条约》第49条，入盟需理事会一致同意、欧洲议会同意及所有成员国批准，没有针对前成员国的简化程序。亲欧团体认为，芬兰申请三年即入盟的先例显示，在英欧规则高度接近的情况下，英欧之间若存在强烈的政治意愿，谈判进程可以很快。然而，现实并非尽如人意。英国显然将不再自动享有保留英镑、不加入申根以及享受预算返还等旧有安排，所有的例外都需要重新谈判。而英国民众是否愿意在这些问题上妥协，仍未可知。

此外，英国政党政治也构成约束。保守党和改革党坚决反对重返欧盟。自民党目前的主张是重返单一市场和关税同盟，称全面重返是“长期目标”。绿党、苏格兰民族党和威尔士党支持“重返”，但席位和影响有限。工党内部亦不统一。与此同时，工党民调支持率能否维持近期反弹态势、未来执政前景如何等都不确定。若反对“重返”的改革党和保守党未来议会席位增加，“重返”的可能性将进一步降低。

伯纳姆试图把“重返欧盟”作为对欧关系的选项之一。然而，政治意愿与可行性之间仍存在巨大鸿沟。公投要求、入盟程序、政党立场分化和欧盟的规则条件，共同构成了“重返”的现实边界。英国可以更靠近欧洲，但短期内全面重返欧盟的可能性很低。（作者系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欧亚研究所副研究员刘晋）

编审：高霈宁　蒋新宇　张艳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