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大模型能力持续提升、开源技术加速扩散以及推理成本不断下降，AI发展的重点正在从技术突破转向实际应用。唯有坚持开放合作、互联互通、共建共享，才能让智能时代赋能更大范围的普惠发展

当前，人工智能（AI）正处于从技术突破迈向规模化应用的关键阶段。特别是随着智能体技术快速发展，AI正在从辅助人类完成特定任务的工具，逐步转变为连接信息、服务和社会经济活动的重要入口。这不仅意味着技术应用方式的深刻变革，也将重塑未来智能社会的商业模式和运行规则。究竟用于赋能还是控制、促进普惠还是强化垄断，已经成为AI生态发展道路上一道重要的必答题。

警惕新一轮“数字圈地运动”

AI正在经历从技术竞争向“入口竞争”的深刻转变。过去几年，全球AI产业竞争主要围绕大模型能力、算力规模和技术性能展开，谁拥有更先进的模型、更强大的算力，谁就可能占据竞争优势。然而，随着大模型能力持续提升、开源技术加速扩散以及推理成本不断下降，AI发展的重点正在从技术突破转向实际应用。特别是智能体具备自主理解需求、调用工具和执行任务的能力，使AI有望成为连接用户与各类数字服务的统一入口。未来，人们可能不再需要分别打开不同应用程序，而是通过智能体完成购物、出行、办公等复杂任务。

这种变化还意味着AI产业价值创造方式的深刻调整。过去，互联网平台主要通过聚集用户、分配流量实现商业价值，而智能体则可能直接参与用户需求识别、服务选择和任务执行。谁掌握智能体入口，谁就可能拥有服务分配、交易撮合乃至商业规则制定的影响力。“入口竞争”的背后，实际上是对未来智能经济资源配置权和生态主导权的争夺。如果入口被少数企业垄断，即便底层模型实现技术开放，产业发展仍然可能受制于封闭的平台规则。因此，AI产业竞争必须从关注模型能力进一步延伸至关注生态结构，避免技术进步带来的开放红利被新的平台垄断所抵消。

人工智能“入口之争”若不加以规范，则可能演变为新一轮“数字圈地运动”。回顾互联网发展历程，少数大型平台通过掌握流量入口、用户数据和平台规则，逐渐形成具有较强排他性的商业生态。AI时代，这种趋势可能进一步强化。一些科技巨头依托算力、模型和资本优势，通过排他性合作、技术标准和平台接口，将开发者、应用服务商和用户绑定在自身生态之内。如果少数企业既控制底层模型，又掌握用户入口，还能决定第三方服务的接入条件，就可能从市场竞争的参与者转变为市场规则的制定者。

推动AI入口开放共建很关键

与互联网时代主要争夺用户流量不同，AI时代的“圈地运动”具有更加复杂的形态。围绕智能体入口、应用场景和用户服务，通过接口限制、生态绑定和数据沉淀提高用户迁移成本。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智能体不仅能够影响用户获取何种信息，还可能决定用户选择哪些服务、购买哪些产品。一旦入口成为封闭生态的控制工具，技术创新就可能从服务用户转向锁定用户，从促进竞争转向排斥竞争。对于中小企业而言，即使拥有创新技术和优质服务，也可能因为缺乏入口而难以进入市场，最终形成少数平台掌握规则、多数企业依附平台的产业格局。

在国际上，AI产业被少数主体划分为封闭技术领地的风险已经出现。微软、Meta通过拿地、资本绑定锁定算力供给；Anthropic等企业抢夺版权语料。在国内，也有大型云平台以MaaS平台、Agent入口、产业联盟方式，联合产业链企业共建统一AI服务门户，通过沉淀开发者资产、业务流程、用户习惯构筑生态壁垒。更值得警惕的是，技术壁垒还可能与地缘政治相结合。美国近期将DeepSeek及相关第三方产品纳入联邦文职机构的采购和使用限制范围，反映出AI技术竞争正在受到政治安全因素的深刻影响。这种以安全为由扩大技术排斥的做法，可能进一步加剧全球AI生态分裂。

要想打破“数字圈地运动”怪圈，一个关键在于推动人工智能入口的开放共建。中国在世界人工智能大会相关文件中倡导智能向善、公平普惠，为AI行业发展提供了重要方向。落实这些原则，不能仅仅停留在技术开放层面，更需要推动产业生态和应用入口的开放。与依托单一平台构建封闭体系不同，共建入口强调不同模型、智能体、应用服务和基础设施之间的互联互通，使各类企业能够发挥自身优势，共同参与智能生态建设。在本届世界互联网大会乌镇峰会上，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华为、荣耀、小米等20家单位联合发布了《智能体发展自律公约》。与此同时，DeepSeek等开源模型的发展也表明，开放技术能够降低创新门槛，让更多开发者和中小企业参与人工智能应用创新。

“共建入口”的核心是让不同主体都受益

从产业发展来看，共建入口并不意味着取消企业竞争，而是通过开放合作创造更加公平的竞争环境。首先，推动模型、智能体与应用之间的接口兼容和标准衔接，降低不同技术体系之间的转换成本，让用户能够自由选择服务，让企业能够平等接入生态。其次，鼓励基础设施企业、模型开发企业、终端设备厂商和行业应用企业发挥各自优势，形成分工协作的产业网络，避免重复建设和资源浪费。再次，建立更加公平透明的生态治理规则，防止入口运营方利用技术和市场优势，对第三方服务实施歧视性限制。共建入口的核心，不是用一个超级平台取代其他平台，而是让不同主体都能够成为智能生态的建设者和受益者。

AI作为影响人类未来的通用目的技术，不应成为少数国家和企业谋求垄断地位的工具。真正决定智能时代发展高度的，不是谁能够圈占更多入口，而是谁能够创造更多开放入口，让更多主体分享技术进步的成果。唯有坚持开放合作、互联互通、共建共享，才能防止人工智能重蹈互联网平台垄断的覆辙，让智能时代赋能更大范围的普惠发展。（作者是同济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副院长、网络空间国际治理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