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美洲地区自南向北两场重要选举相继落幕，选举结果或将深刻影响美洲政治格局。

巴西大选中，劳工党总统候选人、现任总统卢拉成功实现连任，成为巴西恢复民选制度以来首位首轮得票居次、第二轮逆转胜出的总统。美国中期选举也暂时告一段落，民主党夺回国会两院控制权。共和党失去国会多数，不仅陷入党内领导权和未来政治路线之争，还将面临“唐罗主义”在拉美地区何去何从的重要命题。

从2023年开始，右翼力量在拉美多国大选中胜出，有观察家认为，短短数年内已有九个国家政局出现“右转”趋向，拉美正经历新一轮“左退右进”的演变。这既是拉美政治生态“钟摆效应”的周期性表现，也是国内发展治理效果不彰以及美国等外部势力干预等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在拉美地区“右转”背景下，卢拉的连任意义匪浅。作为拉美第一大经济体和人口大国，巴西左翼的胜利为地区进步力量注入“强心剂”，一定程度上遏制了右翼快速崛起态势，有力地巩固了地区最重要的进步主义堡垒。

而美国的介入则是一把“双刃剑”。美国总统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美国在西半球的霸权野心有增无减，其将外交政策与国内政治深度绑定，通过多种方式干预拉美各国选举进程、施加影响，扶植右翼候选人上台。然而，这次美国对巴西大选的干预却好似一记“回旋镖”，反噬共和党国内选情。此次美国中期选举，出于对共和党关税和移民政策的不满，美国拉美裔选民选择“用脚投票”，近三分之二选民支持民主党候选人。而在国会易手后，特朗普对拉美的干预将受到更多制度性阻碍。民主党掌控的众议院和参议院可以在拨款、听证与决议层面持续消耗特朗普在拉美的操作空间，从而为拉美地区左翼“回血”再次争取时间。

但总体来看，这两次选举结果仍难以逆转拉美“右转”态势。

首先，拉美右翼在政府、国会和地方普遍占优，对左翼形成全方位包围和牵制。本轮“蓝色浪潮”势头正劲、来势汹汹，虽优势多、较微弱，但票仓基本盘稳定、忠诚度高，且在参众两院与州政府层面仍有较强话语权和决策权。未来，右翼或许不能发挥积极的建设者作用，但能持续扮演搅局者角色，对新一届政府造成掣肘。截至目前，拉美政治版图上蓝色光谱基本已连成一大片，左翼执政国家数量有限，除巴西、墨西哥和乌拉圭等左翼执政根基相对较稳固的国家外，委内瑞拉国内政治进程持续处在复杂变动之中，古巴等传统左翼国家，则在美国持续封锁下承受巨大发展压力。

其次，右翼势力新生力量层出不穷，拥有诸多权力接班人和形象代言人。弗拉维奥的败选并不意味着“博索纳罗主义”的式微，相反，这一主义正逐步超越个人和国界，与阿根廷总统米莱等其他拉美右翼人物的主张跨国联动，稳固了西半球保守主义阵营。近年来，拉美右翼势力的领头人普遍年轻化，不少是技术型官僚出身，相较于经验丰富的年长政客，其政治生涯有着更多可能性。反观拉美传统左翼势力过于重视领导人的个人光环，“魅力型领袖”的影响根深蒂固，难以转移或复刻在新生代领导者身上。

再次，“新右翼”政策主张对拉美地区庞大的中间阶层独具吸引力。当前，拉美政治生态发生深刻变化，经济社会深度调整，社会阶层结构也处在新的分化组合中，出现了广大的中间阶层。这一新兴阶层既希望政府扩大社会福利、带来更多就业机会，也期待国家放松管制、创造有利条件促进阶层向上流动。这种多样乃至相互矛盾的需求难以被传统政党完全覆盖，却被新兴右翼精准捕捉，继而融入其政策主张之中。新右翼势力在不同国家进一步分化，在此基础上发展为不同分支派系，既有以阿根廷总统米莱为典型的激进右翼，也有以智利总统卡斯特为代表的务实型右翼，还有以萨尔瓦多总统布克尔为代表、走强力治理与数字化施政路线的力量，形成融合激进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价值的复合型政治力量。

但拉美右翼的执政前景也并非一番坦途。“钟摆效应”的魔咒将始终是悬在拉美政党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当前，拉美右翼占据上风，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民众对现状的不满，社会“反现任”“反在职”情绪高昂，所以其选票多为选民的“愤怒票”而非“认同票”。同时，右翼上台之后推行的激进市场化、私有化改革等政策，往往容易引发民众抗议，导致社会不满。目前，米莱政府支持率回落至36.1％，卡斯特总统支持率仅为27％，这次右翼能否实现连任或者顺利完成本届任期，都将是未知数。随着右翼激进改革的内生危机逐步显现，拉美政治“钟摆效应”或将重启，加速下一轮“左进右退”周期的到来。

如果说卢拉的胜选打破了右翼在拉美接连取胜的节奏，也令“唐罗主义”的风头在最劲之时遭遇顿挫，那么美国中期选举的结果，则从内部改变了“唐罗主义”得以推进的政治条件。

中期选举的本质是美国国内权力的再分配，国会权力格局可能会影响美国对拉美政策的“工具箱”，但不会彻底改变美国对拉美政策大方向。民主党重新执掌国会后，某种程度上会改变拉美左右力量对比的预期，降低左右博弈走向激化的可能性，同时为拉美左翼和中间派政府创造一定回旋空间。但这种空间是有限的。在美国宪法框架下，外交事务主要属于行政部门，亦即特朗普仍占主导地位的白宫，因此，美国中期选举更多塑造出特朗普受挫、但“唐罗主义”未死的复杂格局，而非拉美左右力量对比的彻底翻转。而从根本上看，无论国内政治如何变幻，美国在西半球的战略目标始终一以贯之。“唐罗主义”或许会换件外衣，但拉美仍会是美国巩固霸权的主要阵地；“美国优先”的话术或许会更新，但美国独霸西半球的执念不会轻易退场，也注定会与拉美国家追求自主发展的愿景持续碰撞。

美国因素是拉美政局的重要外部“放大器”，但不是拉美“左转”还是“右转”的决定性因素。拉美政局走向的根本变量，仍立足于拉美人民追求战略自主的民族觉醒和主权意识。未来，左右博弈仍将是拉美政治生态演进的主旋律，但唯有跨越党派纷争、摒弃阵营对抗，想人民之所想，行人民之所嘱，拉美这片大陆才能真正找到前进方向。（作者系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拉丁美洲和加勒比研究所章婕妤）

编审：邢砚薷　蒋新宇　张艳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