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王安忆的《桃之夭夭》

《桃之夭夭》 王安忆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因为自己亦是市井间的微末之人,自然欢喜看市井生活的小说,当然是要写得好的那种。王安忆就写得极好,《长恨歌》、《富萍》、《上种红菱下种藕》,无一不好。新近的《桃之夭夭》依然灼灼其华。

依然是纵向道来的人生沧桑,细碎细微细针密线,以无数细节构建而成;依然是声色不动叙述着大上海里小女子的生活,将她及周围的人事以“清明上河图”的笔法描摩出来。但还是有所突破的,即便是小小的突破。这部书中作家关注的是生命本身蕴含的力量,不再着重时代对人的影响,时代特征始终只在故事细部闪烁,并不敲锣打鼓。比如第一章,从女主角郁晓秋的母亲闯荡江湖说起,由一个在大世界文明戏班串戏的小姑娘到成为国家编制的剧团演员,历经十数年时光,其间时代已有几次重大变化:抗战、胜利、内战、解放,但是小说并无详细交代,只在女演员的个人历程中略略带出变化之痕。

淡化了时代背景,写书人笔下更加聚焦,尽写出一个女孩子的生命张力如何自内而外地饱涨、舒展。像风灌满了帆,像黄梅雨季的藤蔓蓬勃攀缘,使人想起何其芳的诗来:我为少男少女们歌唱,我歌唱早晨,我歌唱希望,我歌唱正在生长的力量。

郁晓秋活泼好动,开开心心的,是个纯洁的女孩。她型状特殊的杏眼、天生的卷发、骨肉停匀的身姿、任劳任怨而朗润的性格,本是上天的恩赐,应该人见人爱才是。却不知这一切优质反而引起人们的猜忌与憎恶,母亲不爱,兄姐冷淡,世人鄙视,表层的原因是由于她私生女的身份撞击了传统道德观念,深层原因未必不是由于她出众的风韵。郁晓秋从小到大受人排斥,这样的生活常态换了神经脆弱的人将会变得乖张孤僻或者心理阴暗,仇恨社会,可是郁晓秋照样热情洋溢,关爱他人,自得其乐。她不是愚钝,只是非常善良非常宽容,一切往好里看往好处想。作家虽然不动声色,心里是疼爱她的,送了一个祥和的词给她:择善。

郁晓秋早一步“病退”回沪安心等待着插队在江西的初恋男友归来,对其他的追求者一概目不斜视。男友何民伟终于返城了,他们的爱情达到了顶峰,之后,真诚的郁晓秋却被功利地舍弃了。她没有纠缠要挟,伤心之余只说了两句话:你没良心。你会后悔的。

姐姐对她一贯冷若冰霜视同陌路,可是她仍以亲妹妹的温情去关怀对方,无论姐姐患了传染性肝炎之时还是即将临盆需要照拂之时,忠心耿耿守在身旁的唯有郁晓秋一人。姐姐产后不幸病逝,她又自然而然地自觉承担起抚育遗孤的职责,这种天秉温热倒把个古板挑剔的宁波老太——姐姐的婆婆都给打动了,竭力要留住这个春光融融的姑娘。

一个外表艳丽,内心和煦,元气淋漓,生命形式宛若桃花的女子,早在“诗经”时代就是受人称道的佳人:“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可是后世之人反不及上古的老祖宗明理,他们往往苛待这样的佳人,一面鉴赏着她的美妙一面又荼毒她的美妙。如此的思维混乱、心情矛盾岂不很奇怪?其实不奇怪,道理很简单,男人们源于定力不足,故而混乱,又因“求不得苦”,故而矛盾,例如小说中那个委琐的工宣队员;又因患得患失、自私心太重,故而矛盾,例如那个小里小气的何民伟。至于女同胞们的混乱矛盾,原因更简单,大概不外乎明的暗的结结实实的妒忌吧。

郁晓秋的结局是好的,就像一片丰艳的桃花林必然会结出美惠的果实。然而这不是一个宣扬善有善报的旧式故事。整个小说充满着对生命本真的礼赞:桃花盛开的时候平添烟景的妩媚,桃花结实的季节惠泽周边的生命。(考萍萍)

《文汇读书周报》2004年3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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