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时，正读大学中文系，每天的功课就是读小说。一天突然发现，除了《简爱》，几乎所有著名小说的女主人公都是美丽的。

    原来没有美丽就没有故事，没有美丽就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我们从小就熟悉了许多由“美丽善良的公主”和“勇敢智慧的王子”演绎出来的童话。我至今记得“白雪公主”那“像雪一样白”的皮肤，“像血一样红”的嘴唇，和“像乌木一样黑的”美丽的头发。

    常幻想我就是那美丽的公主，也常常被我幻想的故事所激动。但是，从男孩子眼里，从大人们的评论中，我知道我只有善良没有美丽。带着这深深的沮丧，我长大了。忙于我热爱的工作，也就忘了自己的“丑”，再说，还有“心灵美”可以安慰自己呢。但我无论如何不敢说，“嘿，你看，我是美丽的”。

    没想到有一天，我说出了这句话，自自然然地说出了这句话。

    在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非政府组织论坛里，我参加了一个“改变我们自己的形象”的讨论会。讨论的第一个问题是，你觉得你美丽吗？你喜欢你身体哪一部分？我的邻座，一个美国女孩子，热情地告诉我，她喜欢她自己的黑眼睛。另一个来自欧洲的妇女告诉我，她喜欢她的胳膊，认为她的胳膊有很美的曲线。“你呢？”她们问。我哑然，我从来不想自己是漂亮的，自然也说不出哪漂亮。有一刹那，我想说我喜欢我的眉毛，很浓，表现了我的棱角，但立刻想起几乎所有的女友都批判它，认为它太男性化，并劝我去修眉。所以，我只好吞吞吐吐地说，喜欢我的体形。这真是很笼统的。

    讨论的第二个问题是在小说、电影和电视里，什么样的女人是美的。这下会场像开了锅，热闹非凡。我惊讶地发现，在媒介里，全世界妇女美的形象都是一个类型的：“大眼睛”、“深眼窝”、“白皮肤”、“高鼻梁”、“年轻”、“性感”、“安静”、“高高的个子”、“金黄的头发”、“细腰”、“长腿”、“苗条”，并且“像孩子似的天真”。我们突然意识到，原来我们都是在以小说电影里的女主人公形象为标准来衡量自己的美丽，如果和她们差不多，我们就认为是美的，如果差得远，就只好求助“心灵美”了。“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是我们经常赞美女孩的一句话。

    后来，我们开始严肃地讨论第三个问题———如何看待我们自己的形象。在小说、电影中，没有真实的美丽，只有经过塑造的、类型化的美丽，而在现实生活中，美丽是多种多样的，并洋溢着生命活力。如果我们不受小说、电影的这种限制，我们会发现，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美丽的存在。可悲的是，我们常常不自觉地将小说中的形象内化，完全忘了我们自己是谁，只记得我们应该是谁。当我为我的不漂亮发愁时，我真的忘了自己是谁，脑子里想的是电影明星、童话里的公主以及模特，觉得我应该是她们。我不是太傻了吗？

    在这一瞬间，我发现会场里的妇女们都非常漂亮，无论她们肤色如何，年轻与否，她们都充满了自信和活力，满屋洒满了灿烂的阳光。会议组织者为了纪念我们的这种改变，提议为我们每人照一张像。在绿树林里，我张开双臂，要拥抱我重新认识的生活。为我照相的美国妇女问，你愿意在你的相片上留下一句话吗？我脱口而出，“我是美丽的，并充满力量”。

    书中的女主人公总是美丽的，无论是在历史悠久的世界名著中，还是在现代流行作家的作品里。但是，现实中每个女孩子都比她们更美丽，因为她们是个性化的，谁也替代不了她们身上那种时刻散发着的生命气息。

     《人民日报海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