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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沉痛与颓废的对面,便是那魔鬼附体的逆反精神,它引领诗人向“无人去过”、“无法可去”、“通向无人之境”的地方冲刺。每一刻都面对死神的艺术家,决心要做的——也就是歌德让梅菲斯特打赌的目的——是不断地向读者揭示生命那一层又一层的、无底的谜底。
——《地狱中的独行者》
谁在地狱里独行
《地狱中的独行者》是残雪的一本新书,在这本书里,她解读了《浮士德》和莎翁的十部悲剧。单看书名似乎很难看出这是一部什么样的书,然而在进入残雪的文字之后,看见反复出现的这样一些字眼:“生命与死亡”、“肉体与灵魂”、“人性与世俗世界”、“黑暗与光明”,看见残雪惯有的那种肃杀的文风,便觉得“地狱中的独行者”与这本书如此地和谐。独行者当然是人,那么谁是这位独行者呢?
残雪:我这本书要描写的,是艺术家的灵魂。你可以将其看作作家的艺术自我,也可以看作解读对象中的那些核心人物。这是一个大写的人,这个人主动下到地狱,经历恐怖,经历对自身的制裁,为的是获得解放。
由于采取了这样一个视觉,我对西方经典文学的批评就站到了同我们以往的批评完全不同的立场上。在我的批评里,不存在那种所谓“社会”,“历史”之类的外部的,表层的东西,一切对作品的解释,都是基于艺术本身的规律,基于我在特殊视角中对于灵魂,对于人性的探讨。当时之所以采用这个书名,是为了让人一目了然,领略新型阅读的本质。
灵魂超越了时间与距离
《浮士德》和莎士比亚悲剧,从外部看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系列,它们属于不同地域,不同历史和文学年代。而在残雪的眼中,外在的差距是微不足道的,她的视角锁定了它们之间内在的关联,并放在一起,进行解读。
残雪:艺术是没有国界的。在我的观念里,艺术是一条从远古时代一直流淌到今天的隐秘的长河。这条河流是人性之河,精神之河,她无时不在,但一般人并不注意到她,正如人不习惯于注视自己的灵魂一样。我的工作,就是将作品里面那种伟大的精神的永恒性揭示出来,将其用通俗的语言叙述清楚。这两位大师的作品都是非常难懂的,也许我能给那些最有毅力,而又善于探索自我的读者提供一把钥匙吧。进入了这两位艺术家的心灵世界,自己就在某种程度上进入了自我。
把解读当成一种精神探险
在残雪以往的小说中,探索人类精神的意图就非常明显,在这部《地狱中的独行者》之前,残雪用她自己的方式解读了卡夫卡、博尔赫斯、鲁迅等人的作品。作为一个小说家,她解读作品的方式与评论家极为不同,她从不研究作品的技巧、结果等因素,而是专一于作品所揭示的生存困惑,她所解读的作品大多又恰好是人性高度饱和,困惑与自我矛盾高度集中的作品。在残雪的解读中,作品中原有的困惑与矛盾,变得异常犀利。
在沙水为《地狱中的独行者》所写的跋中,称“残雪风格”为“一种真正的探险”“寻找人的灵魂的内部世界”的探险。
残雪:为什么我要研究人的精神呢,因为我们太缺少这个了。我们的民族性里头没有自我反省。我想通过文学艺术这条最特殊,也是最普遍的途径来影响一些人,同时也改变我自己。
也有人批评说残雪的解读不够科学不够客观,的确在解读中,残雪对人物再创作的痕迹是非常明显的,因此在她描述《浮士德》中的海伦和丹麦王子哈姆雷特时,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物,具有了一些颇为相似的起点:“海伦一出场,就企图保持一种淑女似的美,她似乎停留在这种高贵的观念之美里,容不得半点下贱”;“哈姆雷特具有一种异常严厉的性格,他容忍不了自己和他人的丝毫虚伪。他从小给自己树立的典范便是他那高贵的父亲——一位地上的天神”。
所有的人物都是为残雪的批评重获新生,而所有残雪的批评,又都是一种探险,向人性更高贵更纯洁的领域行进的探险。现代的新阅读就是,也只能是某种程度上的再创造,否则就进入不了这种高层次的作品。
残雪:我不是那种社会历史批判学的批评,而是从艺术,从人性,从精神本身出发的批评。新型的阅读需要读者的创造力,被动的接受一无所获。我希望给读者一个起跳的跳板,使他能进入那个同我们的世俗相对应的另一个世界。海伦也好,哈姆雷特也好,这些作品里的核心人物都是灵界深处的,最不可思议的原始之力的不同表演,看了我的分析就会清楚。这一类艺术家的人物角色,其实就是他自己那颗深不可测,难以把握的心灵的各个部分,各个层次。
《地狱中的独行者》,残雪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3年1月
采访印象:
感觉残雪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她在交往中省去了所有的客套与世故,在这个八面玲珑的世界里,她像是一个外来者。熟悉她的人说,她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了,是个难得的执著与认真的人。
《科学时报》2003年3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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