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俊龙说：有些事就是这么巧合，15年后我又要从这里飞上太空。
聂海胜说：在勇敢与智慧并重的团队里，我最想说的是：自己上！
远古的人们仰望星空，就曾羡慕鸟儿能展翅高飞，如果人类能飞的话，他们就能如履平地般地越过峡谷，跨过激流，甩脱凶残的野兽，逃离森林大火……能躲避很多危险，也能探索未知的世界。于是，什么也挡不住宇宙对人类的诱惑，人类在太空中放飞梦想，就有了古老的神话故事嫦娥奔月。也有了近代诗人泰戈尔的一句诗：“天空没有留下翅膀的痕迹，但我骄傲，我飞翔过。”
太空无国界。这里自然应该有中国使者去造访天宫，开发太空资源。这次赢得这种殊荣的，便是费俊龙、聂海胜这两位航天员。他们刚刚到过神秘的宇宙中，放飞了中华民族的希望和理想。
费俊龙：特级飞行员就是“牛”
费俊龙一开口就告诉我，他从小喜欢画画，一不留神，画家没当成，却幸运地成为航天员。
费俊龙，1965年5月出生，今年刚好四十不惑。他是江苏昆山人，长得精干、年轻，别看他身材瘦小，可他是入选航天员当中飞行级别最高的——特级飞行员，也是在飞行生涯中获得荣誉最多、最高的一个。
他于1995年底，以连续安全飞行1599小时22分钟的优异成绩，荣立二等功。在和平年代，一个优秀飞行员的评价标准就是安全飞行的时间。
这次他和聂海胜一个乘员组，费俊龙是指令长，聂海胜是驾驶员。
当飞行员是费俊龙自己报的名。他瞒着父母，直到初检结束从苏州回来，做了眼底检查的眼睛被散了瞳，不能见阳光，体检人员给每人发了一副墨镜带着回家，这才泄了密。
听到这个消息，母亲好一阵沉默不语，坐在那不表态。
晚上，父亲开口了：“你自己的选择，你不要后悔，你要对自己负责，要干好，对得起你自己的选择。”
这是费俊龙第一次设计自己的人生，不论对与错，父亲的话让他牢记一辈子。在他的观念里，把事干好才是对自己负责，而且还要当最好的。这种信念使费俊龙在同期航校学员中一直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
费俊龙是个很阳光的人，在别人眼里，这精干的小伙子总是心情无限好。偏偏毕业时，他遇到了点不愉快，这种不愉快还是因为他的优秀引起的。
原来，毕业时学校决定让他留校。这个学校是飞初教机的。对一心想当一名优秀战斗机飞行员的费俊龙来说，要飞怎么也应该是“喷气式”，飞这种螺旋桨的飞机实在不过瘾。当然，学校也有自己的考虑，留校任教自然要选费俊龙这样的全优生。
后来费俊龙又被另一个飞行学院相中，原因还是因为优秀。特技飞行科目结束后，他已成为学员中的飞行典范，管训练的参谋长指着他对众人说：“有谁能做到费俊龙这样，我头发就少掉几根。”
费俊龙留校当教员在学院达成了共识，没有任何异议。虽然有过两个学校都要留他在学校任教的苦恼，但从这个苦恼中，费俊龙看出飞行才能体现自己的价值。
然而，这个“牛气”的特级飞行员，在采访刚开始，却怀着沉痛的心情，讲了几起他亲自处理的飞行事故现场，那都是他的亲密战友，朝夕相处的朋友，心里的痛，是用语言无法形容的。按说，飞行员最忌讳亲眼目睹事故现场，尤其是最忌讳去看机毁人亡的战友。可是他必须去，他要处理这些事故。他原来总是觉得事故离自己很远，亲眼见到时，才觉得死亡离他这么近。
面对事故、面对风险，费俊龙做了深入的思考，他写了一本《事故调查报告》，在这本书里，他从人为的、机械的、天气的等因素发生的飞行事故里，总结了一些有益的经验，告诫他的战友们，作为飞行员要严格按操作规范飞行，上了天千万不能开小差。费俊龙说：“你干什么，你就认认真真干好。你要飞行你就准备好，飞好。给自己信心，也给别人信心。”
从飞行员中选航天员时，费俊龙正在团里飞行，训练处的主任对他说：“看你的身高和体重正合适，我就给你报上名了。”
费俊龙就说了一个字：“行。”
后来一直到空军总医院体检，他才搞明白航天员是干什么的。他曾担心自己这么瘦，能合格吗？可是一路顺利，他过五关斩六将一直来到了航天城。回到家里，费俊龙对妻子王洁说，“我要当航天员了，航天员就是比飞行员飞得更高一点。”他似乎说得很轻松，可是妻子却发现他正在做着精心的准备。
采访中，费俊龙谈得最多的是，他心爱的妻子王洁。说起妻子来他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他说：“王洁是个北京姑娘，放弃首都的优越生活来到大西北，全力支持我的事业，我选择当航天员的时候，我就敢拍胸脯对领导说，妻子一定会百分之百支持我当航天员，我的事业就是她的事业。”
费俊龙讲这话时特别有底气。让我直接从他的语言里感受到他们夫妻之间的默契。同时我也佩服我那位北京同乡能独具慧眼，认准了费俊龙，而且敢于为爱情付出来到大西北。
1990年，费俊龙所在的飞行部队在甘肃张掖。生活条件极其艰苦。就在那一年，王洁来看他。张掖当时还没有火车站，只有一块水泥板上写着站名：张掖。
下了火车，王洁不知该往哪走了，到处问人，张掖飞机场在哪里？还要了一圈电话，好不容易联系到了费俊龙，好在那天费俊龙在开会，没有外出，得到消息后匆匆赶到火车站，王洁已经从上午11点等到下午两点了。王洁问他，接我的电报你没收到吗？费俊龙摇摇头。三天以后，接王洁的电报才转到了费俊龙的手里。
让王洁感触更深的是，那里居然五月飘雪，好大的一场雪，祁连山一片银装，北京姑娘高兴极了。然而不久，这位北京姑娘又发愁了，因为海拔高，王洁做饭总是夹生。但是夹生饭吃到费俊龙嘴里，心里却温暖无比，这是老婆做的饭，不管怎么说什么时候吃都是热乎的。这些困难王洁都没在意，她相信自己的选择，她看准了费俊龙，她就会跟着他走遍天涯海角。
执行神舟五号任务时，费俊龙已经进入5人强化训练，后来确定3人首飞梯队，他落选了，费俊龙心里有点遗憾，也有点失落。后来他想通了，这个事业终究要有人干，而且应该有更出色的人干，首飞航天员代表了我们集体，代表了我们航天员大队。费俊龙说：“航天员这个职业，要不被选上，要不被淘汰，没有中间路可选择。这个事业让你不要去注意鲜花和掌声，而是要全力以赴投入训练，接受祖国的挑选。”
中国航天员历经7年多的艰苦训练，在神舟6号即将上天前，还要进行最后的考评与选拔。考试分为口试、笔试、实际操作三部分。虽说航天员们7年多来经历了数百次考试，但是，这最后的选拔和考核却是对7年学习训练的总体检验，事关驾驶神舟六号飞船的大问题。大小100多个科目，几百个必须张口就答的数据，大到飞行要素，小到航天食品怎么吃，航天服怎么穿怎么脱。
考评委分为政治思想、专业技术及心理评价、医学评价三个组。除了涉及专业各个方面的笔试，最见功底的就是口试，语言表达能力，专业熟悉程度，问题都是随机抽出，航天员不仅要对所抽到的问题做出详尽而准确的回答，还要熟练地画出流程图作讲解。
费俊龙很聪明，也很刻苦，有一次他对问题的回答让教员都吃惊。那次，教员问费俊龙：“如果飞船滞后一天返回，有哪些故障模式？”手册上列出5种，要求航天员回答4种，结果费俊龙答出6种。教员仔细一看，费俊龙答出的那一种非常有道理。原来他在用自己的理解，对很多问题作了总结归纳。
费俊龙是特级飞行员，但那是过去的荣誉，今天他是航天员，他已用自己在太空中的完美表现，赢得了新的荣誉和辉煌。
聂海胜：朴实内向 身上的故事却最多
聂海胜微笑着坐在我对面，他话不多，似乎也不太健谈，给人一种忠厚老实的感觉。然而，当我问他：“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聂海胜坦率地说：“在勇敢与智慧并重的团队里，我最想说的是：自己上！”
2003年10月，聂海胜和翟志刚一样做为首飞航天员梯队亮相于媒体，出征时，他们分站在杨利伟的左右两侧。今天聂海胜说出：“自己上！”的确是发自肺腑之言。
聂海胜1964年9月生于湖北枣阳人。大学文化，正团职，上校军衔，曾担任歼击机飞行员，安全飞行1480小时。
在问到与首次载人飞行擦肩而过的感受时，聂海胜说：“身为航天员，我们每个人都非常想参加首飞任务，可事关祖国和人民的利益，应该让最好的上。擦肩而过的只是我们个人，迎接挑战与荣耀的却是我们全体航天员，是我们航天员首飞梯队！”
别看聂海胜不善言谈，却是有很多故事的人。他的童年是在贫困的农村度过的。他位居兄弟姐妹八人中的老六，家中人口多加上地里收成不好，让聂海胜小小年纪就面对粮食不够吃，家中的窘境贫困。父母常常为几元钱的学费犯愁，只好东挪西借，有时代替学费交到老师手中的只是一只兔子。
由于父亲因病早逝，穷人的孩子要早当家。聂海胜不能去上学了，他作为家中的壮劳力开始出工挖水渠。这时他才上初二。作为班上的尖子生，班主任老师非常喜欢这个勤奋好学、吃苦耐劳的孩子。于是，为聂海胜辍学的事，老师来到聂家找海胜的母亲苦口婆心地劝说，母亲的心动了，她抹着眼泪对老师说：“实在不是我不愿让孩子读书，家中的光景您也看到了，孩子他爸没了……”
老师说“家里是困难，可海胜已经读到初二了，他学习好，准能考上高中和大学，以后就可以吃公家饭了。现在退学，太可惜了。”
“您说的有道理，苦也不能苦孩子，我这就去地里找他去。”聂海胜的母亲终于下了一生中最大的一次决心。
正在地里干活的聂海胜看见母亲一路跑来，向他讲了老师的话。聂海胜扑到母亲怀里失声痛哭了。他知道母亲的决定意味着更多的付出。
从此，聂海胜学习更加刻苦了。没钱买别的学习资料，但课本上的内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周末，为了补贴家用，就借个自行车到县城卖棉花，或者干点别的活贴补家用。
聂海胜说自己是幸运的，高中毕业时遇上了招飞。当飞行员是聂海胜的梦想，小时候在山坡上放牛躺着睡着的时候，从没见过飞机的他做过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长出一双大大的翅膀飞上蓝天。
令聂海胜高兴的是，招飞体检一检、二检、三检他都过了。当时正逢麦收时节，体检完毕，他就请假跟着堂兄干活去了，一直也没敢和母亲讲。直到有一天，家中来人，说是县武装部搞政审的，他才知道自己真的要去飞翔了。
当聂海胜把这事告诉母亲时，母亲的目光却多了些迟疑和担忧。做儿子的了解母亲的心。母亲好不容易把他养大，如今能替家里分忧了，儿子却要走了，心里自然不好受。
来到航校，聂海胜好似鸟儿上了天。他觉得自己与飞行有缘，要不儿时为何会做那个无缘无故长翅膀的梦？为何摸着操纵杆就像熟悉老朋友一样操作自如呢？
然而，生活中的考验却无时无刻在对他进行“恫吓”。飞高教级时，他们那个机场出了一等事故，机上的学员和教员全牺牲了。当时这件事对同伴们打击很大，有很多人对飞行信念产生了动摇，有的人甚至中途放弃了飞行。有的即使在航校中坚持了下来，到部队也不飞了。也就是在这次经历中，聂海胜的脑海里有了对风险的认识，但这并未动摇他飞行的决心，反而促使他汲取教训，总结经验，从而他更拥有了信心。
聂海胜觉得自己是为飞行而生的。当年，作为同行中第一个放单飞的人，教官让他给其他学员讲讲飞行体会，不善言辞的他只说了一句话：“啥也不想，只管飞！”
然而，在高空，他也曾与死神擦肩而过。
1989年6月12日，聂海胜开始驾驶刚改装的某型歼击机单飞。第二天，他就遇上了事故。
那天，正当他准备飞向4000多米的高空时，只听座舱外“砰”的一声爆响，发动机停车了。瞬间，飞机转速、高度下降，舱内温度急剧升高。他一边镇定地向地面报告，一边试图排除故障。
所有的办法都尝试过了，飞机还在下坠。这时，地面指挥同意他跳伞。但聂海胜还想再做一次努力，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要把飞机开回来！他试着让飞机滑行，但因距离太远没有成功。
此时，飞机距离地面只有四五百米，急速下降的飞机带来巨大的超重过载，动一下都很困难。最后，他不得不按下了弹射开关，此时他已出现了瞬间黑视，什么也不知道了。等他睁开眼，自己已落在了稻田里，飞机摔在了离自己一百多米远的山沟里，扎进土里十几米深，爆炸了。他定了定神，赶紧爬起来收降落伞。再定睛看看自己，除了掉了一只鞋，哪都好好的。
后来经查明，事故原因是由于发动机压缩器上的叶片出了机械故障。鉴于聂海胜以良好的心理素质沉着冷静处置险情，想尽一切办法挽救飞机的勇敢精神，部队党委为他记了三等功。事故发生27天后聂海胜就重返蓝天，这件事在他所在部队引起了很大振动，军党委特为此做出向聂海胜学习的决定。
1990年，聂海胜作为军区岗位学雷锋积极分子参加了空军的观礼团来到北京。“十一”那天，他随团来到中南海，受到江泽民、李鹏、杨尚昆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并在怀仁堂前的大草坪上合影留念。从那一天起，飞行在聂海胜心中的分量更重了。
成绩与荣誉总是相伴而至的。不久，聂海胜参加了空军的党代会，坐上了主席台。他也从一名普通的飞行员成长为一名干练的飞行副大队长。
选拔航天员时，聂海胜所在的团有4人入选，最后只有聂海胜最终入围。作为业务骨干，单位自然不愿意放人。团长曾经试探地对聂海胜说，我报你骨折吧?你说咋样?聂海胜对这个工作了8年的飞行部队自然感情很深，他也理解领导的用心，但是，当航天员更是他内心的召唤。一直到临来航天员大队报到的前一个月，他都在坚持带新飞行员训练。
家是温馨的港湾，聂海胜就拥有这样一个温馨的家。
然而，聂海胜入选航天员，最初的波折却来自于他的家。
聂海胜的妻子也姓聂，叫聂捷琳。她看上去文静秀气，可在家里，谁干家务活多，谁自然当家作主。
听说选拔航天员，妻子第一反应就是：不同意！不同意的理由也很简单：1986年“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失事的惨景在她的脑海里至今记忆犹新。虽说飞行也有危险，但是太空的灾难在她看来更是无助和可怕。但是，聂海胜却不这样想，在此之前，他就听说自己所在军区的飞行员有被选上当航天员教练员的，他曾经羡慕得不得了。所以现在有机会参选航天员，他自然要一马当先。
他瞒着妻子参加了体检。一直到选拔调研人员做家庭随访来到聂海胜家，妻子才知道这回事。
调研人员问聂捷琳同不同意让自己的丈夫当航天员，半个小时的时间里，聂捷琳始终没松口。最后无奈的调研人员只好给她一段时间考虑，并说想通了就给他们打电话，想不通也没有办法。
夫妻间头一次产生了重大分歧，这分歧差点影响了这个一贯和睦的家庭。“反正我不同意你去！”妻子表态很坚决。
“你可以不去，但我要去！”聂海胜一点也不让步。
“那就离婚好了。”说到气头上，妻子也毫不含糊。
“婚,我是坚决不离！去，我一定要去！”聂海胜的话说得更明白。
眼看要僵在那里，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住了嘴。
接连几天，两个人都回避这个话题。一个多月后的一天，转机终于来了。那是一个周末，很少陪妻子逛街的聂海胜陪妻子转了一天，晚上又请妻子吃饭，带母女俩玩，看到妻子开心的样子，他乘机再次提出自己的看法。
“你看，这个事你不让我去，也会有人去做，还不如让我去做呢，你要相信我，我一定能做好！”这时的聂海胜有一种自信，他坚信自己一定能从上千名优秀战斗机飞行员中脱颖而出，实现心中的愿望。
此时的聂捷琳，态度已没有一个多月前那么强硬了。毕竟，一个多月来丈夫的不开心，她都看在眼里。
看妻子的态度有所松动，聂海胜赶紧掏出一直带在身边的招航天员人留下的电话号码，乘胜追击拨通了电话……
聂捷琳一直声称，那回“是中了丈夫的‘圈套’。”
聂海胜的兴奋一直持续到作为航天员发了衣服，准备上课，还缓不过劲来。妻子说他就和小孩过年一样没完没了。
从此，聂海胜对妻子更好了，他要用一辈子的爱去回报妻子对他的支持。他总是真诚地说：“我能走到今天，还多亏妻子的帮忙……”。
撰文 马京生
供稿《人民画报》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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