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邦交正常化尚未实现的1956年，为参加在东京举办的第23届乒乓球锦标赛，中国乒乓球运动员首次踏上了日本的国土。

此后的50年里，即使两国关系出现难以解决的问题，乒乓球友好交流活动也不曾停止。如今，在两国乒乓球交流史上留下深深足迹的中日著名选手们，重逢在迎春花盛开的北京。他们中很多人已年过七旬。再次相见时，曾经的友情立刻浮现在眼前，彼此有说不尽的趣谈和美好回忆。

乒坛名将重逢北京

赛场结下友谊硕果

统管中国体育的国家体育总局，位于北京名胜古迹天坛东侧。宽阔的场地上分布着各类体育场馆，乒乓球馆也在其中。

4月1日清晨，载有日本乒乓球代表团37名成员的大汽车停在体育馆门前，车上走下昔日乒坛的男女名将。他们大多都已满头白发，但个个腰板笔直，步履轻盈。

“噢--”高呼着急步上前的角田启辅先生，是日本乒坛大腕之一。1956年东京世乒赛和1957年瑞典斯德哥尔摩世乒赛，日本连续两次获得男子团体冠军，角田启辅先生便是队员之一。迎着他跑过来的是身材修长的中国乒坛名将王传耀。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在斯德哥尔摩男子团体冠军争夺赛中，他们曾打过对手赛。

角田先生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王传耀，上面清楚地写着当年比赛的分数。他说：“我本想把当时的报道复印下来的，可是那时的日本报纸称中国为‘中共’，所以我就用打字机重打了。”

那次世乒赛上，王传耀输给了角田先生，中国队也输给了日本队。但是那次赛事中，中国队取得了宝贵的一次胜利：王传耀战胜了东京世乒赛男子单打冠军荻村伊智朗（已故）。

角田说：“王先生当时好厉害呀！”王传耀说：“哪里哪里，那时还是角田先生更强势啊！”他们相互赞美着。

来欢迎日本女将的是曾经的好对手--中国乒坛女选手。她们当中，有在1961年北京世乒赛获得女子单打冠军的邱钟惠、在1965年南斯拉夫卢布尔雅那世乒赛以及1971年名古屋世乒赛获得女子双打冠军的林慧卿和郑敏之，还有叶佩琼、李赫男、梁丽珍等著名选手。

从车上下来的是江口富士枝、松崎（现在姓栗本）君代、田中良子、大川（冈田）富、山川（渡边）纪久子、中山（富重）英子、山泉（伊藤）和子、关（两泽）正子、森泽幸子、深津（德水）尚子……她们的名字不仅在日本家喻户晓，在中国知名度也很高。

江口女士是1957年瑞典斯德哥尔摩世乒赛上的女子单打冠军。松崎女士是1959年德国多特蒙德世乒赛以及1963年捷克布拉格世乒赛的女子单打冠军。田中女士是1954年英国伦敦世乒赛女子团体冠军的成员。大川女士是1956年东京世乒赛的女子单打冠军。山泉女士是德国多特蒙德世乒赛的女子双打冠军。关女士是捷克布拉格世乒赛的女子双打冠军和南斯拉夫卢布尔雅那世乒赛的混双冠军。森泽是1967年斯德哥尔摩世乒赛的女子单打冠军。深津是卢布尔雅那世乒赛的女子单打冠军。当她们见到曾经的对手时，高兴地握手拥抱，有的甚至喜极而泣。一个人哭了，其他人也跟着热泪盈眶。

为纪念中日乒坛友好交流50周年，大家在体育馆前举行了植树活动。日本乒乓球协会专务理事、本次代表团团长木村兴治先生致辞说：“我们想借此次访华之机，追忆中日乒坛的交流史。这样的相会使我们想起上个时代的往事。代表团里既有当年的选手，又有承担新时代交流任务的年轻选手。这些年轻选手希望将来再次在这里与中国选手比赛。”

鲜为人知的故事

中日两国的昔日名将们，曾几次在迎送宴会及中央电视台的录制现场见过面。他们欢快地交谈时，又披露出一些鲜为人知的花絮和故事。

［china kimula（中国 木村）］1961年，木村兴治与星野展弥一起，获得了北京世乒赛男子双打冠军；1963年，在捷克布拉格世乒赛上，他与伊藤和子获得混双冠军；1965年，在南斯拉夫卢布尔雅那世乒赛上，他又与关正子获得混双冠军。对中国运动员来说，这个左撇子打出的球是个很大的威胁。“如何攻破木村”成了当时中国队必须解决的难题。

于是，中国队从上海调来了一名运动员，他就是余长春。无论是身高还是胖瘦，余长春都很像木村，而且也是左撇子。他反复观看北京世乒赛录像，仔细研究木村的动作和打法，并认真模仿，终于练就了双脚叉开横向快速移动的木村风格。

对此，在卢布尔雅那世乒赛上获得男子双打冠军的徐寅生解释道：“我们把小余当作木村，研究木村的进攻策略，大家都称小余是‘china kimula（中国 木村）’”。

“真木村”和“中国木村”在体育馆你来我去地打起球来。两个人酷似的姿势，赢得了观众阵阵掌声。

［秘密武器］20世纪50~60年代，日本男子乒乓球处于世界一流水平，中国队立志要赶超日本，从而开发了“秘密武器”。这就是张燮林。

1961年，在北京举办的世乒赛上，张燮林摘去面纱登场了。四分之一决赛时，他与三木圭一打对手赛。三木回忆当时的情景，说：“他几乎是把球拍藏在身后上场的。表面上看，那就是一个普通的胶粒球拍。但是比赛时，这个球拍打出来的球却大不一样。按说对付削球用‘提拉’就可以了，但是，我的球拍一碰到他打过来的削球就飞出去老远。他的球拍就像施了魔法。”

实际上，张燮林用的就是今天所说的“长胶”球拍。如今，当年的“秘密武器”张燮林已是满头白发。有人问他：“是你自己起名叫‘秘密武器’的吗？”他说：“不会有人称自己是‘秘密武器’吧？”大家哄堂大笑。

[“白刃”相交] 1966年，中国的李赫男在比赛中战胜了日本的山中教子。比赛结束后，她在厕所听到了哭声。原来是山中因失败难过得哭了。李赫男被“日本选手那种强烈的责任心”深深打动。

郑敏之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在1965年卢布尔雅那世乒赛上与关正子的那场比赛。当时，郑敏之特别紧张，手一个劲地发抖。当时的乒乓球有的地方硬，有的地方软，平时一拿球就能分辨出来。可是，赛场上的她完全分辨不清了。她说：“后来，我猛然看到关正子也在发抖，于是我倒镇静了下来。”

那时大家都很年轻，打球非常认真。然而，他们在赛场上是对手，赛场下却是朋友。

[缅怀前人] 中日两国乒坛上的交流史，是由中国和日本的两位大人物开创的。他们是已故的周恩来总理和日本乒乓球协会会长后藤钾二。

20世纪60年代后期到70年代初期，由于“文化大革命”，中国的乒乓球远离了国际舞台。正是后藤会长做了大量工作，中国队才得以被邀请参加1971年在名古屋举办的世乒赛。他说：“如果世界上实力最强的中国不参加，就不能称之为世乒赛。”

后藤会长当时还访问中国，并与周总理进行会谈。他们克服种种困难，历经曲折，最终决定中国队参加名古屋大赛。于是，中国乒乓球队又重新回到了国际舞台。

中国乒乓球协会会长徐寅生说：“中国乒乓球界不会忘记后藤先生。我们球队到日本访问时，每次都要到名古屋，为后藤先生扫墓。”

日本很多选手心中都有对周总理的难忘回忆。周总理经常把日本选手请到家里做客，举办宴会款待他们。

松崎女士带来了一个旧茅台酒瓶。关于它，还有一段美好的回忆。那是一次送别日本选手的宴会上，周总理称赞松崎球风硬朗、勇猛，并问：“你父亲喜欢喝酒吗？”松崎说：“每天晚上都喝。”“那就把这瓶酒作为中国特产带给他吧。”说着，周总理把茅台酒送给了松崎。虽然已经过去45年了，但是松崎一直珍藏着这个茅台酒瓶。

切磋球技 相互学习

这次来访的日本乒乓球代表团中，包括9名男女青少年选手。他们均在去年全日本乒乓球锦标赛上取得了好成绩，担负着日本乒乓球的未来和希望。

在中国，他们与同龄的孩子们一起练球。那么，这些日本选手是怎么看待中国选手的呢？

年纪最小的田添健汰同学是福冈县永犬丸小学5年级学生，他感慨地说：“中国选手的动作真的很快。”北九州市的医生丘小学6年级学生德永大辉说：“中国选手身材虽然小巧，但是球的威力却非常大。和他们比赛时，有胜也有负。”

现在，很多日本中小学生到中国来“乒乓球留学”。已成为世界乒乓球王国的中国，逐渐成为日本年轻选手的训练场地。

在日本知名度也很高的庄则栋先生说：“过去我们以日本为师，向他们学习。”庄则栋曾在北京（1961年第26届）世乒赛、布拉格（1963年第27届）世乒赛、卢布尔雅那（1965年第28届）世乒赛上连续三届获得男子单打冠军。他告诉我们，自己曾三次败给高桥浩。“于是，中国队全体队员一起研究高桥的打法，成了整个中国队与高桥作战。”终于，在第四次比赛时，庄则栋战胜了高桥。高桥先生称赞道：“庄先生的乒乓球简直就是王者的球技。”

他们边切磋球技边相互学习，两国选手们的友谊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建立和加深的。这种友谊必将世代相传。　　　　

福原爱热情谈论中国

在日本已是名人的乒乓球选手福原爱，在中国也已成为偶像级人物。尤其是参加中国乒乓球超级联赛后，转战各地，得到了许多中国球迷的支持。

为纪念中日乒乓球友好交流五十周年，日本乒乓球代表团访华，在中日间发挥桥梁作用的福原爱也随团来到了北京。

4月2日清晨，百忙之中的福原爱在她下榻的宾馆--北京饭店，接受了本刊记者的采访。

对中国的印象越来越好

--福原爱小姐，你初次来中国是在十三年前、你四岁的时候吧？听说是去天津，还记得当时的事情吗？

福原爱：记得。是跟着哥哥一起去训练的。我还是头一次经历那样艰苦的训练，当时肌肉酸痛得难以入睡。

--在中国吃得怎么样？

福原爱：第一次住的是高级宾馆，印象很好。第二次和第三次住的宾馆不是很好。宾馆每天早上都提供牛奶，很甜、很浓、很香。但到了中午，牛奶里就掺了一半水，到了晚上又掺了一半水（笑）。

--此后与中国交往多了，对中国的印象有改变吗？

福原爱：嗯，变了。最初真是感觉很脏，一擦鼻子就一片黑。但现在好了，树木也比从前绿了。以前虽然也有树，上面却没有树叶，倒是枝杈上挂着几个塑料袋。

中国乒乓球天下第一

--在和中国的教练、队员、服务员等许多中国人的交往中，有何感触？

福原爱：中国的乒乓球，那真是天下第一。无论是技术，还是打球的思维方式，或是教授方式，我觉得都很了不起。

--是怎样的了不起呢？

福原爱：首先语言上不同。中国有许多日语中没有的乒乓球术语，用日语表达需要很长的句子，而中文只需一个词。例如“刮球”，是指旋转着划出一个柔和弧线的球。有的尽管在日语中可以用一个词汇来表达，但在中国的乒乓球界却划分得十分细。

--你最初记住的中文就是这些乒乓球术语吗？

福原爱：不，不是。最初记住的是“电风扇”和“电冰箱”。那时我一句中文也不会说，于是在北京买了汉语学习用卡，卡上绘着图，图下边有日文标注的中文发音。第一张画的是电风扇，第二张是电冰箱，第三张应该是“天安门”，因此记住了这些词。

--什么时候可以用中文和队友交流了呢？

福原爱：我的第一个中国教练日语说得很好，尽和我说日语了。小学二年级时，我转入了大阪小学，当时的教练日语也说得很好，但每天和我说中文。那时并没有学中文的意识，但自然而然就记住了。大约用了半年时间，能听懂也能够说了。

--现在语言上基本没有问题了吧？

福原爱：是的。基本上没问题了，但读写能力还是不如口语。

东北口音引起哄堂大笑

--来中国最有趣的事是什么？

福原爱：用宾馆浴盆时，想抓着扶手站起来，扶手却突然断了（笑），吓了我一大跳。

--有和朋友一起开怀大笑的事情吗？

福原爱：有许多。但大多数是我引起的。我说的是东北方言，有一次去韩国参加公开赛，我去晚了，因为发生了交通事故。说是事故，其实只是我们的车和前面的车追尾了。大家问我：“为什么迟到了？”我说：“撞车了。”本来是很难过的话题，大家却哄堂大笑，因为我的东北口音太重了。

--有悲伤的回忆吗？

福原爱：悲伤的回忆没有。短期来中国一切都好，但如果长时间在中国，与周围的中国人交往时间长了，有时会有一点寂寞。

--与中国朋友经常谈起歌手、影星的话题吗？

福原爱：经常说起。我的教练刚刚二十三岁，对新歌很敏感，喜欢聊起这类话题。我前一段时间很喜欢男歌手光良唱的《童话》，我还曾在机场碰到他，所以就格外喜欢他的歌。

中国球迷的支持

--现在中日之间有些问题，中国球迷对你的态度如何？

福原爱：中国人非常喜欢乒乓球，也很懂乒乓球。无论哪一方打了一个好球，球迷都会叫好。也有的球迷，就因为我打了一个好球，成为我的支持者。

有一次，一位大叔临比赛前让我签名。我说，“等比赛完了再签行吗？”这位大叔就说：“福原爱不给我签名。”于是整场比赛倒戈支持我的对手。有的大哥哥，即使我的对手是中国选手，也大声为我助威。

--支持你的球迷在增加吗？

福原爱：以前，可能是因为我还没有名气的缘故，球迷多数支持中国选手，让我挺难过的。但当我打出直线抽球等好球时，也会有人为我喊“加油”。

--你加入辽宁队后，支持者们也变了吧？

福原爱：是的。一般在客场比赛是不会有那么多支持者的，因为有王楠（第四十八届世界锦标赛女子双打冠军），即使是客场也有主场的感觉。

--今年加入了广东队，球迷们怎么样呢？

福原爱：没比赛过，还不知道。队友里广东人很少，只有两个人。大部分是外地人，大家在一起说广东话，也说普通话。我不懂广东话，所以她们和我说普通话。广东话好像是喉咙发音的感觉，我觉得还是上海话更容易学一些。

赛场下大家是朋友

--你认为今后中国人和日本人能友好相处下去吗？

福原爱：我看了新闻，简直不敢相信。因为我们打乒乓球时关系都很融洽，比赛场上当然是对手，但赛场下大家都能友好相处。我来到中国后，和大家一起聊天一起玩，从来没有吵过架。看了新闻，才知道原来还有这种事。

--有喜欢的名言或座右铭吗？

福原爱：“一心一意”。

--为什么会选择这个词呢？

福原爱：其实是哥哥总问我座右铭是什么，让我最好考虑考虑。那之前我的座右铭是“好好睡，好好吃，好好笑”。哥哥说：“你已经是高中生了。”于是把我带到电脑前，检索出所有的成语，问我选哪个，于是选了这个。

--你现在在中国已经是名人了，在机场等公众场合，有人和你打招呼吗？

福原爱：有时有。突然有人喊“福原爱”，很自然地一回头，就暴露了身份。就好像被老师喊到名字时一样，吓一跳。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说需要向中国人学习、或者说已经学到了的东西，是什么？

福原爱：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见。学到了这个。

--谢谢你抽出宝贵的时间接受采访。加油！

文：横堀克己

供稿：《人民中国》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