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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0月10日,西北大学披露一则新闻:西安发现唐代日本留学生井真成墓碑。因为是首次在中国发现唐代日本留学生墓碑,所以,引起中日两国史学界的轰动。关于墓碑,特别是墓志文,中日两国众多媒体,以及有关专家学者,就其背景、内容,做了大量的考证和研究,召开了讨论会,发表了不少很有见地的文章。
笔者拜读这些文章和报道,颇受启发,受益匪浅。但是,有些看法和结论,笔者却不敢苟同,井真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就此我想谈一些自己的看法。
井真成是中日友好的历史象征。在此笔者斗胆陈述自己的观点就是想通过多角度对井真成形象的挖掘,将对其的研究更深入一步,以此促进中日友好的发展。
井真成其人
井真成何许人也?墓志文中有四处交待。一处是“国号日本,才称天纵”,“衔命远邦,驰骋上国”;一处是“踏礼乐,袭衣冠,束带立朝,难与俦矣”;另一处是“以开元莫不是廿二年正月六日,乃终于官弟,春秋卅六”;第四处是“皇上哀伤”,“赠尚衣奉御”,“其年二月四日,窆于万年县浐水东原”。这四处交待,清楚地勾勒出井真成的人生履历。
墓志文尽管已经相当详细地介绍了井真成的生平,但是,对今人来说,仍然留下至少两个值得穿凿探讨的谜。这就是:其一,井真成真的姓井吗?其名讳在史料中可否查得到?其二,井真成既然是“难与俦矣”的人物,其“驰骋上国”的业绩,有无留传?他生前官居何职,诏封尚衣奉御,与其生前的官职以及学识所长有无关联?以及他与同期入唐、在中日友好史上留下浓重一笔的阿部仲麻吕等,有无来往……
笔者认为,“井真成”三个字,应该是这位伟大的日本留学生的中国名字。井姓也许是唐帝国的赐姓。浏览史料,可以了解到,中国古代记述日本人的名字,大体有三种范例。一种是按日语的发音,用字音相近的中文标记。如《后汉书》中的“卑弥呼”;《魏志》的“卑狗”、“卑奴母离”等。第二种是直接使用日本人自己的汉字名字,如《旧唐书》中的“桔逸势”、“空海”;《新唐书》的“栗田”;《宋史》的“玄昉”等。第三种是入乡随俗,使用中国名字,或荣誉地得到朝廷的赐姓。如藤原清河和阿部仲麻吕,他们在唐的名字分别是“河清”和“朝衡”。
以上实例,即是笔者认为井真成是其中国名字的根据。
问题在于,汉名井真成,与其原来的日本名字是否有关联,倘或有更深的寓意。藤原清河的中文名字叫河清,显然与原来名讳有关联。但阿部仲麻吕的中国名字,就与原来的日本名字无字意的关系(“朝衡”,实际含有永远朝拜和朝贡的意思;井真成是否含有“情真诚”之意?)。
人品优秀?
井真成其人,现存的史料中尚没有发现与其相关的记载。墓志文说,井真成“以开元廿二年(公元734年)正月六日,乃终于官弟,春秋卅六”。按此推算,井真成生于公元699年无疑。
史料载,唐代,从公元630年8月开始的300年间,日本共任命遣唐使(当时称入唐使或朝贡使)18次。但实际遣唐使应是12次(三次因故中止,两次属护送唐朝使节回国,一次系迎接唐朝使节出使日本)。
从井真成的年龄推算,他应该是盛唐时期日本第八次遣唐使时的留学生。第七次遣唐使成行于702年,时年,井真成3岁;第九次遣唐使是733年,即井真成去世的前一年。
一行人数557人,除井真成外,还有阿部仲麻吕、吉备真备。阿部仲麻吕和井真成只有一岁之差,稍年长的吉备真备也只大他们两岁左右。入唐留学的人员,多为贵族门第。阿部仲麻吕的父亲官居中务大辅(相当于正五品),吉备真备的门弟虽比不上阿部,但也是右卫士少尉。由此推断,井真成也该是名门之后。
被选为遣唐使的留学生或僧人不仅要求有优秀的学识和人品,还必须有堂堂的容貌。因此井真成也必是俊才人品。留学生入唐后,按学识和门第的高低,依次进入统称太学的国子学、太学和四门学学习。入太学者,须是五品以上门第出身,入四门学者,须七品以上门第出身。史料载,阿部仲麻吕入太学攻读,吉备尽管没有跻身于太学,但有幸拜在四门学助教赵元默的门下,接受赵的嫡传独授。井真成或许也入了四门学。
阿部学业成就后,在唐科举中,一举中进士,并在井真成去世的前三年,晋升为左补阙官阶从五品下。井真成故去后,被加封为尚衣奉御。这个官阶为从五品上,高于阿部的官阶。以此推断,井真成生前的官阶应与阿部在伯仲之间(笔者并不认为,井真成故后加封,只是唐政府作秀给遣唐使们看。有“束带立朝”记述为证。)。历史上,担任尚衣奉御一职的,多为皇亲国戚,或深得皇上宠爱、信赖的人。井真成去世,得到如此厚封,一个突出的事实就是,他深得玄宗皇帝的赏识和信任。因此,他生前极有可能供职于尚衣局。
归心似箭
公元733年,第九次遣唐使抵莅长安。这时,井真成、阿部、吉备、大和以及玄等人,在唐逗留十七载,已是学富五车,满腹经纶。
史料载,这一年,阿部以双亲年迈为由,请求回国(这一记载与《旧唐书》有出入),但玄宗皇帝没有批准。吉备、大和和玄昉等人,却有幸得到恩准。令人产生疑问的是,733年,当入唐的留学生、学问僧纷纷要求回国之际,井真成处于何种境地,是要求回国被否决了呢,还是与《旧唐书》记述的那样,“慕中国之风,因留不去”?!抑或是疾病缠身,无暇顾及。当然,也不排除他得到了回国的恩准,不幸的是,回国前夕,驾鹤西归了,笔者认为,井真成被唐帝国挽留的可能性颇大,因为他深得玄宗皇帝的欣赏和信任。墓志文说,“形既埋于异土,魂庶归于故乡”,井真成归心似箭之情愫,是可见一斑的。
是否结婚生子
唐代,日本留学生与唐人女子结婚,是司空见惯的。
史料载,唐人女子与弁正成婚,育有朝庆、朝元两个男儿,朝庆留在母亲身旁,朝元以秦朝元之名回归故里,后来又出使中国。大春日净足与唐人女子李自然婚配,夫妻双双荣归日本。
藤原清河与唐女喜结良缘,66岁得一爱女,取名喜娘。喜娘于779年随遣唐使历经苦难,回日本探了一次亲,在中日友好史上留下一段传奇般的佳话。特别令人注目的是,和阿部一起入唐的羽栗吉麻吕(阿部的陪读),也和唐人女子结下连理,并育有一双男儿,取名翼和翔。他们后来都成了中日友好交流的使者。
学者们认为,阿部终老于唐,在唐成家该是不争的事实,只是古人不好整理名优的艳事,史书不记载罢了。井真成去世前,已在唐度过17个春秋,他与唐人女子结婚,也在情理之中。他是否结了婚,倘若结了婚,那女子是谁,能否找到他的后裔……这也是留给我们有待破解的谜(从墓碑的大小、规格以及墓志文的文法等方面看,不能排除是其家人所立碑之可能。)。
《续日本纪》说,“我朝学生在唐扬名者惟有大臣(吉备)和朝衡”。笔者认为,这并不说明其他人无所作为。玄昉和空海也曾在大唐土地上留下哧哧名声。因此,我们在研究井真成这一历史人物时,绝不能为《续日本纪》的理念和框框所束缚,应该相信,墓碑发现的本身,就证明井真成是中日友好史上一位了不起的先驱。
如何填补缺字
西安发现的唐代日本留学生井真成墓碑,通高40厘米,方形,青灰色花岗岩质地。可叹,碑座逸失。碑体和碑冠均阴刻有字。碑冠为篆文:赠尚衣奉御井府君墓志之铭,12字;碑体系楷书:赠尚衣奉御井公墓志文并序,171字。但171字碑文,9字疑出土时为铲车所坏,呈残缺状,难以解读。
除此之外,碑文中有五处文字空白。我认为三字相连的空白,是为避讳皇帝的名字,单个文字的空白是另起一段的意思。
碑文的标题是《赠尚衣奉御井公墓志文并序》,全文共11行(参照墓志)。
而残缺的九个文字到底是什么呢?据前不久刚刚访问了保存有“井真成”墓志的西北大学的日本学者说,该大学的结论是第一个字为“衔”,接下来是“立”,第三个字是“雪”,第四个字未知,所以空白,第五个字是“哀”,第六个字是“给”,第七个字为“东”,第八个字是“逝”,最后一个字未知。我大致赞成这种读法,“衔”“立”“哀”“给”“东”“逝”,是比较妥当的结论。
可是第三个字如果是“雪”读成“雪遇移舟 隙逢奔驷”,我认为不如读成“时遇移舟 隙逢奔驷”好,理由如下。
在墓志中“移舟”和“奔驷”都是形容时光的快捷。李白的《朝发白帝城》诗,即有“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以舟喻快比拟。
初唐学者孔颖达在《五经正义》的注释中写道“驷是指四匹马的马车,隙是缝隙的意思。”用从门的缝隙看四匹马的马车通过的时间比喻速度快。在《礼记·三年问》中有“驷之过隙”,由此可以看出,“驷之过隙”和“隙驷”是用来形容光阴荏苒的俗约和典故。所以,“移舟”和“奔驷”不能理解成“小船”和“车马”,而应该解释成为时光飞逝。
井真成死于何时
接下来再分析一下剩余两处空白。这两句话分别是“以开元廿二年正月□日”和“□乃天常哀兹远方”。我猜想前者应该填“六”,后者填“数”字,理由如下。
按照唐代的葬礼风俗和佛教礼仪来看,人故去后七天为一忌日,要做佛事、超度、祈冥福。并且接下来的每个七天顺次称为“二七”“三七”等。 “三七”要诵讲大乘经律,行斋戒祈福。忌日以及凶日是不出殡的,所以习惯上佛事结束后的第一天为死者下葬。
因为墓志中明确地标出“二月四日”是出殡的日子,所以可以逆推出去世的日子有一月二十七日,廿日,十三日和六日四种可能。然而墓志文的“正月□日”,日字前只残缺一字。所以不会是二十七和十三,只剩下“廿”和“六”两种可能。
又因为在唐代,亡故到出殡一般七个月左右。而井真成去世的那一天很特殊,正值西安遭遇饥荒,玄宗皇帝决定率领百官赴洛阳,而遣唐使也一同随行,因此可以认为“井真诚”的出殡日会提前。
不过即使如此,如果井真成“廿”日逝世,就成了“二七”出殡,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所以,我用排除法推定他的驾鹤之日是正月六日。
在“□乃天常 哀兹远方”这句中,我想补充进“数”字。“数”指天地的造化、运势、命运等。南北朝时期梁的学者刘峻(462~521年)在《辩命论》中说“将荣悴有定数,天命有志极”。而战国时期的大思想家荀子也在《富国篇》中称:“万物同宇而异体,无宜而有用为人,数也”。意思是说“万物同在宇宙中,但各自形态不同,虽不通礼仪却对人类有益处,这是自然的道数。”我想人有寿命即为“数”所以不妨理解为“数”即“天常”。
文:张云方
供稿:《人民中国》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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